从峨眉山到犀浦,我只有站票

【字体: 大 中 小】

林  超
  这列火车晚点八分钟,但该到的,都到了,包括我自己。那个拿着花的老人、那场八月的雨,或许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倏忽冒出来,提醒我,慢一点,也能到达。
  人人都在抢时间的时代,承认自己喜欢慢,需要一点勇气。
  以前没有高铁的时候,绿皮车是慢的,却是一个社交场。上车一通套近乎闲聊,天南地北,家长里短,中途到站,竟生出些依依惜别的意味。
  我买了C6344次列车的票,从峨眉山站到犀浦站,全程1小时47分。因为没买到坐票,我只能站着。检票进站台,才发现这趟车只有四节车厢,车厢里座位很少,像公交车一样,车门旁、过道中央都立着拉杆与扶手。见此情此景,我才明白为什么只能抢到站票。
  过道里、车门旁、车厢连接处,站满了和我一样的人。有人倚着车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在给行进的列车打拍子。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烦躁,大家轻车熟路找到自己的姿势。我也找了个拉杆靠定,把背包搁在两脚之间,算是给自己圈出了一小块领地。旁边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蔬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蔫蔫的,跟她一样疲惫。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在拥挤的车厢里,陌生人之间的默契很奇妙,心照不宣,能体谅彼此的不易,都不愿意再给对方添麻烦。
  发车时正逢下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雨丝斜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把车厢外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淌,先是站台,然后是民房,接着是大片大片的稻田,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站了大约十几分钟,我换了个姿势,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心里盘算着,还要一个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身体记住“站着”这件事。
  我注意到一位老人,从峨眉山站发车时就一直站在车厢连接处,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栀子花,像攥着一整个夏天的香气。他不刷手机,就那么站着,眼睛总是看向车门的方向。车快到成都东站时,他开始往前挪,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开路。到站了,门一开,他就小步冲了出去,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他迫切的心情。我不知道他要去见谁。也许是分别多年的老友,也许是久未谋面的儿女,抑或是一场期待许久的重逢。这世上总有人在奔赴,为了一篮子花,哪怕长途漫漫只有一张站票,依然义无反顾,而这样的奔赴本身就是意义。他下车以后,车厢地面上落有几瓣洁白的栀子花瓣。没有人踩,也没有人去捡。过道里的人来来往往,似乎都绕着它走。栀子花的香气在空调的冷风里慢慢散开,不急不慢的,跟这趟车一个脾气。
  广播员用普通话说“成都东站到了”,周围旅客用四川话又提醒了一遍同伴。我一个说着江淮方言的扬州人,听见这川音,竟觉得新鲜又亲切。两种语言之间,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那个拎着蔬菜袋的女人,正对着电话说“拢了拢了”。这趟车上的每个人,或期待着什么,又或被牵挂着。
  过道里几个大学生还在争论。一个说峨眉山的金顶日出多么震撼,一个说青城山的后山多么清幽。青春的意气真是让人羡慕,什么都要分个对错,争个输赢。若干年后,他们或许不会记得金顶的日出和青城山的后山谁更美,却会记得那个在列车上争论的傍晚,记得身边愿意陪着自己又笑又闹的人。会发现其实很多事没有对错,只有不同。金顶日出很美,青城山后山也很美。美与美之间,不需要打架。
  这趟车,喧闹、拥挤,可正是因为这样,人与人之间有了温度。两位从上车开始闲聊的阿姨,已经熟络到开始饶有滋味地分享各自的土特产;刚上车的小姑娘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和背包,努力想找个落脚地,周围的人默契地挪了挪仅有的空间。这些看似微小的互动,在这里也许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日常,不高大上,但足够真实。这趟车,从普贤道场一直到张陵结庐处,途中经过人间所有的傍晚。
  这个时代,我们提倡节约时间、提高效率,却不知如何度过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在这趟车上,时间没有被节省,也没有被浪费,它只是被完整地、诚实地度过了。每一秒都落在地上,发出声响。像那个老人篮子里的栀子花,在空调冷风里散开香气,没有人在意,但沁人心脾。
  我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坐这趟车?也许答案就藏在两种慢之间。扬州与成都都是水边的城市,都是闲适的地方,只是扬州的闲适是静的,成都的闲适是动的。一个在茶馆里听评话,一个在火锅店里摆龙门阵。扬州的慢是水养出来的,运河的水汽渗进骨子里,做什么都带着三分温吞;成都的慢是太阳晒出来的,盆地阴天多,偶尔见着太阳,人就懒洋洋地不想动了。一个向内收,一个向外散。而这趟车,恰好把两种慢连在了一起。
  犀浦站到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车门打开,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列四节车厢的小火车,车身上还挂着雨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它静静地停在轨道上,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这趟车上,大部分人都没有座位,可所有人都在奔赴。有人为了一篮子花,有人为了一句“拢了”,有人为了金顶的日出,有人为了青城山的后山,手持一张站票,怀揣一份念想,奔走在途中。列车上的我们,像是一件自己行走的包裹,抵达时沾了泥、淋了雨,却也装进了一路的人和窗外的风景。
  这列火车晚点八分钟,但该到的,都到了,包括我自己。那个拿着花的老人、那场八月的雨,或许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倏忽冒出来,提醒我,慢一点,也能到达。
附件: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