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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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钊
  国庆假期,复兴号列车穿行在青藏高原上。坐在回家的列车上,我贴着车窗望去,昆仑山上的云被晚风揉成深蓝,戈壁滩上的信号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站台的积水映着高原寥廓的天,也映着车厢里摇动的小国旗,映着20年的星光,映着这个秋日里最鲜亮的中国红。
  这一路绵延的灯火是谁在默默守护?如果我仅仅是一名旅客,可能不会知道答案。可我是一名信号工,一名扎根在青藏铁路的信号工,关于高原铁路的故事浮现眼前。
  总有人说我们信号工是天路“眼睛”的医生,可我更愿意称自己为“守灯人”。2019年,我从洞庭湖畔的鱼米之乡出发,一头扎进这片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土地。最初,行囊里装着对世界屋脊的憧憬与好奇,直到真正站在戈壁的风雪里,才读懂那一盏盏矗立在雪山脚下、站立在戈壁深处的信号灯,藏着怎样沉甸甸的重量。
  入路教育的课堂上,我第一次完整了解这条钢铁动脉。20年前那声冲破生命禁区的风笛,劈开了冻土的沉默,也震醒了沉睡千年的群山。可在风笛响彻云端之前,是无数前辈背着干粮与水壶,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冻土层上一步一步开拓道路。饿了啃口干馍,渴了喝口融化的雪水,他们用钢钎凿开坚硬的冻土层,用双手拧紧一颗颗道钉,硬是在风火山的寒风里、沱沱河的浪涛边,铺出了一条通往春天的通途。那时,我还只当“坚守”是书本里滚烫的动词,直到自己抱着工具包在深夜的轨道间穿梭,任高原的风刮得脸颊发疼,才忽然懂得,前辈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一段冰冷的钢轨,而是一条驮着高原希望的路。
  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和同事们在线路旁巡检,看信号灯的光穿透漫天飞雪,稳稳落在延伸的钢轨上。那些灯沉默无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它们指引着列车穿山越岭,也托举着我们每个“守灯人”的青春。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望着高原的星空,想起三湘四水的故乡,想起洞庭湖畔的渔火与稻香。可当风笛声由远及近,渐渐消散在戈壁深处,看着列车载着货物与旅人平安驶过,我心里只剩下一个最朴素的念头:一切都值了。
  20年光阴走过,天路沿线早已换了新颜。我亲眼见过偏僻的小站周围慢慢变成热闹的集市,牧民的牛羊与特产沿着钢轨运往全国各地,山里的孩子坐着火车走出高原,年迈的老人搭乘列车去往省城求医。2023年7月1日,复兴号首次开上青藏铁路,它呼啸着驶过信号楼旁,悠长的风笛在戈壁上空久久回荡。我站在原地,久久凝视,想起初到高原时青涩懵懂的自己,想起无数个披星戴月的巡检深夜,更想起那些把一辈子都留在这条天路上的前辈。从人背马驮的建设岁月到运营时期的运维保障,从普速列车的穿行到复兴号驰骋世界屋脊,这条天路的生命力,从来不在泛黄的史册里,而在每一趟平安往返的列车里、在高原日新月异的生活里。
  20年,青丝已成白发,可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列车从绿皮车到复兴号,高原的集镇从寥寥无几到烟火升腾,青藏铁路人扎根冻土、迎风立雪的坚守底色,从来没有褪过半分,一代又一代人接过接力棒,把青春与赤诚融入这条天路的每一寸肌理。
  在平均海拔5000米的唐古拉区段,坚守的故事总是与风雪同行。这里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冬季气温低至零下40摄氏度,巡线时每走几步就要喘上半天,一段25米长的钢轨,检查轨距就要跪地四五次,一天下来要跪上三四百次。暴雪封路的深夜,线路突发故障,汽车开不进去,李彪林带着工友徒步数小时踩雪赶到现场,手脚冻得失去知觉也不肯停下。李彪林是2006年青藏铁路通车时就扎在这里的“老兵”,他总说“越是艰苦的地方越得有人守”。
  火车上同样不缺乏故事。藏族司机斯朗旺扎出生在牧区,少年时只在课本里见过火车,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握着闸把、驾驶复兴号驰骋在故乡的土地上。2007年入路的他,从青藏铁路格拉段的内燃机车司机做起,一步步攻下专业难关,练就了一身硬功夫。2021年拉林铁路开通,他成为西藏第一位藏族动车司机,驾驶“绿巨人”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从马背少年到复兴号司机,他握着闸把的19年,正是高原铁路飞速发展的时期。可无论车型怎么变化、线路怎么延伸,他开好每一趟车、守好每一段路的初心从来没变。
  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很多平凡人写下不平凡的故事。和我同为电务人的宋海鹏,是一名和现场绑定的车间主任。从老式信号机到先进的联锁系统,他跟着天路的升级一路闯关,是同事眼里的“信号活字典”。高原低温缺氧,电子设备总爱闹“高原反应”,他就蹲在现场反复试验,总结出高寒地区信号设备维护口诀,把故障处置时间压缩又压缩。在他眼里,每一盏信号灯都是天路的“眼睛”,每一组道岔都是列车的方向标,容不得半点差池。
  更多平凡的青年身影正沿着前辈足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续写着坚守的故事。2017年,徐尚军走出校园,放弃内地城市的就业机会,一头扎进柴达木盆地南缘的戈壁深处。2018年,主动申请来到可可西里腹地的马海龙,在四周望不到边的戈壁荒原一待就是7年。
  在海拔3000多米的戈壁深处,在风火山隧道、沱沱河站,在飞驰的高原列车上,一代又一代青年守护着这条天路。他们是两万多名青藏铁路人的缩影。20年风雨走过,设备迭代了,车速更快了,高原变样了,可“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始终传承不息。
  坐在列车上的我,望着窗外连绵的灯火,忽然有了最真切的共鸣。有人说,这条钢铁巨龙是青藏高原的经济线、生态线、团结线、幸福线。于我们而言,它更是代代接力守护的征程。二十载春秋流转,天路列车飞驰不息,我们的赤诚也永远滚烫。不必问一名青藏铁路人的坚守能写下怎样的诗行,每一盏长明的信号灯、每一趟平安的列车、每一张因铁路改变生活而舒展的笑脸,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们会继续守在这里,任风雪染白鬓角,任岁月更迭变迁,让天路的灯,永远亮着,让连着幸福的路,永远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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