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冀芸
我第一次记住奎屯站这个名字,是在父亲的肩膀上。
那是20世纪90年代末的一个夜晚。父亲在奎屯站的货场上班,专门负责检查货运列车。那天,他轮到夜班,家里没人照看我,他只好把我带到了货场的办公室。他把我扛在肩上,走进那间亮着黄光的小屋,然后轻轻把我放在办公室的木椅上,说:“爸爸去检查货物,你在这儿等着。”桌上摊着作业通知单,旁边是半壶凉茶,几位老师傅的玻璃杯搁在一边,茶叶早已沉入杯底。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在货场上。父亲攀上一节节装满货物敞着顶的车厢,弓着腰量尺、画线、控制货物装载的高度。乌黑的煤块在月光下泛着碎光,他要确保每节车厢的货物都装得牢固、码放整齐。检查完最后一节车厢,他转过身,双手攥紧梯子两侧的扶手,脚探着往下踩,一步一步走下来,深蓝色的工作服在夜风里被吹得呼呼作响。落地时,他的鞋子踩在石子上,身子微微一沉,随即直起腰,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辆辆货车。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每一趟车,都要平平安安地发出去。远处,机车的头灯刺破夜幕,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父亲转身朝办公室走来,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办公室里,隔壁值班室的师傅正伏在案头,手里的印章一下一下落在单子上——“砰砰”,不紧不慢,像这货场夜里独有的心跳。父亲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夜晚是我对铁路最初的记忆,也是父亲那一代铁路人对“责任”二字最朴素的注解。
每年暑假,他都带我坐火车从奎屯回乌鲁木齐看爷爷。那时,火车要跑4个多小时,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可我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味道。
“下一站是——石河子。”广播一响,父亲就用胳膊碰我:“到哪儿了?”“石——河——子。”我奶声奶气地答。“再下一站呢?”
“玛纳斯、呼图壁,然后昌吉,最后乌鲁木齐!”父亲咧嘴笑了,从兜里掏出奶糖。旁边的旅客啧啧称奇:“这丫头,背站名比背诗还溜儿。”我心里想,诗里没有石河子的棉花地,没有玛纳斯电厂的白烟,也没有昌吉的丸子汤。这些都是父亲指给我的,每一站都有故事。那些站名串起的,不只是地图上的点,更是天山脚下一个个人间烟火的日子。后来,动车开进了新疆。从乌鲁木齐到奎屯,4个多小时压缩到了1小时50多分钟。父亲喝了二两酒,脸膛红红的,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些怅然——那些在车上慢慢教我认站名的时光,原来是他能给予我的全部陪伴。列车提速了,日子也提速了,可有些东西,值得慢慢品、慢慢念。
毕业后,我成了奎屯站的售票员。面前是电脑,手里是一本磨起毛边的《全国铁路客运运价里程接算站示意图》。3000多个车站,我半个月全背了下来。师傅说:“光背会不够,要心里有。”
我慢慢学会了让声音慢下来、柔下来。有位老人买票时说:“姑娘,你声音真好听,跟我孙女似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心里有”——不是记住每一个站名,而是听懂每一句乡音背后的期盼。后来,我开始接发列车、当客运值班员,看着复兴号开到新疆各地,看着父亲把那个旧手电筒放进箱子底。时代在变,速度在变,但铁路人对安全的敬畏、对旅客的温情,从未改变。
2025年春,我成为一名铁路宣传骨干,能够用笔和镜头,重新走进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世界。从此,我的镜头开始说话,我拍凌晨4点组织旅客乘车的同事,拍风雪中在钢轨旁忙碌的工友,拍第一次独自乘车的维吾尔族老人对着刷脸进站的机器竖起大拇指,拍务工返乡的劳动者和复兴号上看绘本的孩子。有一次,我坐火车去阿勒泰出差。车厢里,有去喀纳斯旅游的背包客,有回北屯探亲的职工,也有背着行李赶路的牧民。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大声念着站台上的字:“克——拉——玛——依。”小女孩的母亲不好意思地笑:“她刚学会认字,见什么念什么。”我蹲下来,笑着问:“那你知道下一站是什么吗?”小女孩摇摇头。我指着窗外:“下一站是福海,然后是北屯,再然后就是阿勒泰。你一个一个念,念完了,就到地方了。”我忽然眼眶一热。这不就是当年父亲做的事吗?一个站名一个站名地教,一站一站地往前走,走着走着,一个孩子就长大了,一段岁月就翻篇了。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我站在奎屯站的站台上,一列复兴号正驶出奎屯站,车头的灯光切开暮色,一路向西。看着那道白色的光消失在戈壁尽头,我知道,第二天我还会扛着相机站在这里——那个曾经趴在货场窗户上数火车的小女孩,已经学会了用笔和镜头,把念过的每一个站名,变成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铁路风景。
站台很小,小到容不下太多人;站台也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中国。每一趟列车,都是流动的中国;每一个站名,都是回家的路。在列车再次启程的今天,这条路,正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