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广猛
2005年10月的一天,刚领到铁路机车车辆驾驶证的我站在济南西机务段的模拟训练场,望着眼前的机车,思绪飘回一年多前那个决心考取铁路机车车辆驾驶证的夏天。驾驶证关乎列车安全运行,它的分量早在第一堂理论课上就压在了肩头。
获得铁路机车车辆驾驶证,需通过一系列考核,包括笔试、实作技能考核以及路考。笔试分为规章考试和专业知识考试。规章考试要达到90分以上,专业知识考试要达到80分以上才算合格。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要掌握《技规》《行规》《操规》等十几本与规章制度相关的书籍,还需要在实作中展现出卓越的技能。这包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对机车近千个零部件的检查,准确查找出预先设置的故障处。路考环节更是对驾驶技术的全面考验,司机需要驾驶满载货物的列车,做到起停平稳、停车位置精准,还有对列车运行速度精准把控。
深夜的灯光下,我反复背诵着题库。那些枯燥的数字如同钢轨上的枕木,一节节铺向未知的远方。记忆虽不似年轻时敏锐,但每当想到未来将驾驭列车穿越山川,指尖划过书页的触感便多了几分郑重。
真正踏上机车跟随师傅练习操纵时,才知驾驭二字的含义。火车没有方向盘,靠的是手柄与闸把;没有倒车镜,凭的是瞭望与鸣笛。侧线进站与精准对标,要求将五六十辆重车或空车稳稳停靠在考官指定的停车标,或者运行监控器设定的米数前。停车的时候,机车头部如果轧上或越过考官设定的停车标,即为不合格。
还记得第一次操纵机车,从出库挂车开始,还没有出兖州北站,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手套。师傅是我们机车包乘组的司机长,他看到懊丧不已的我说:“心要静,眼要远,手要稳——对待行车安全,一定要存敬畏之心,要想着自己不是在开火车,而是在牵引一条铁龙。”这句话,20多年后我仍然记得。
那些寒冬酷暑在机车里反复练习运行操纵的日子,让我懂得耐心比激情更重要。
当时,内燃机车操纵考试有个环节叫“观速”。何为“观速”?那时的机车还没有运行监控器,司机要练就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领,运行中依靠聆听车轮压过钢轨接缝处的声音,通过辨认快速掠过铁路边的电线杆和树木,以及列车前方轨枕向后飞进的影像,来计算当下的运行速度,从而保证列车正点到达。
还记得操纵考试那天,4平方米的司机驾驶室里考官就有三四位,他们站在我身旁。以前常常感觉到机车柴油机轰鸣般的噪音,那时都已听不到了,只有我和同事呼唤应答的洪亮声音。列车驶出车站道岔以后,考官便用一个文件夹挡住运行监控器,对我正色说道:“你正常操纵就行,不用担心运行前方和超速。你可以观察车窗外的参照物,报出现在列车的运行速度。”这是“观速”中的“低速”。运行中还有“中速”和“高速”两个“观速”环节。
后来,列车更换为电力机车牵引,机车里的各种仪表设备越来越完善,再进行司机考试时,就取消了“观速”这个环节。但行车安全对火车司机业务和应急处理能力的要求却越来越高。
最难忘的是雨夜中考模拟故障处置。漆黑的车厢内,仪表盘突然报警,制动系统提示异常。我必须在5分钟内排查电路、重启设备,并准确报告调度中心。窗外暴雨如注,车内表声嘀嗒,那一刻,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怦怦的心跳声。当故障灯熄灭、机车重新缓缓启动时,后背的制服已被汗水浸透。这不仅是技术的考核,更是对责任的考验。
如今,我考取铁路机车车辆驾驶证已有20年,安全驾驶的行车里程已经能绕赤道10圈以上,但每次出乘,我总会把驾驶证板正地放在我左胸前的口袋里,让我的心脏随时感觉到它的分量。
每当经过训练场,我都仿佛看到那个当年对着电路图发奋的自己。火车驾照从不只是一张纸——它是瞭望窗外时永不松懈的目光,是手掌下每一次制动承载的生命之重,而前方嘹亮的笛声,正是安全初心的永恒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