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才
唐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在那个凛冽的寒冬里，51岁的韩愈，因上《论佛骨表》而触怒唐宪宗，被削去刑部侍郎职位，贬谪潮州。
孤身天涯，当车马行至蓝田蓝关，秦岭如天地巨障，大雪封死了去路。一表忠谏，一世风骨，困于风雪关山，停滞不前。韩愈落笔成殇，写下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千古绝唱。
蓝关，在秦岭主脊，峰峦叠嶂。古人翻越蓝关，要攀悬崖、踏朽栈、穿密林，且有毒虫瘴气、浓雾大雪、滑坡落石。从长安至荆楚，须半月跋涉，风餐露宿，坠崖、迷路是常见之事。秦岭，特别是蓝关，是大自然设在人间的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时光越千年。今天，西十高铁让“天下之大阻”的秦岭，也让云横、雪拥之蓝关，变成了坦途。
西十高铁穿秦岭主脉，而长达22.9公里的马白山隧道，就处在雪拥蓝关的绝境之地。
如果说古人之行路难是难在崇山峻岭木栈风雪的话，那么，今人之高铁难则难在恶劣的地质条件。
马白山隧道地处秦岭核心断裂带，被业内称为“地质灾害博物馆”：高地应力、剧烈岩爆、软岩变形、高压突泥涌水、破碎褶皱带——这些世界级的难题叠加共存，让大自然在这里展现出凶悍、蛮横的力量：山体破碎如酥泥，地下水系如密布之蛛网。还有，在这种磅礴自然力和窄狭地形条件面前，因现代化大型机械作用受限，各种技术挑战几近极致，加之生活供应不便，要打通这条“难于上青天”的特长隧道，更多的是要靠人的意志、人的力量、人的精神。
在西十高铁工地采访的这几天，我耳闻目睹了那些普通劳动者、建设者，在这“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地方上演的一幕幕感人至深的故事。
马白山隧道最大埋深620米，相当于头顶压着一座200多层楼高的山。高地应力随时会释放，坚硬的花岗岩也会无征兆地瞬间炸裂，那种碎石片屑的高速喷射，会让洞内的施工者如临“枪林弹雨”。但就是在这样的“战场”中，我看到了魏巍在《谁是最可爱的人》中描绘的那些最可爱的战士的身影。张建军是项目部掘进班的班长，常年驻守在危险的岩爆核心段。每次放炮掘进后，他总是第一个冲进洞内排查危石、加固钢拱。有一次，刚支护完毕，隧洞顶突发岩爆，石块轰然倾落，砸在他头顶的防护钢架上，他浑身落满了碎石粉尘。但就是在这样的“硝烟炮火”中，他依然坚守阵地，一步步探身前行，为战友们“排雷”……
马白山隧道多处穿越地下暗河，施工中会发生高压涌喷，浑水泥浆瞬间淹没作业面。最严重时，每小时涌水量达3000立方米，积水齐腰，泥浆浓稠。项目部排水班的20多名工人，身体泡在泥水中，昼夜轮流抽水、清淤。寒冬时节，洞外大雪纷飞，洞内泥水刺骨，工装结冰，手脚冻得发紫，但没有人因此而退却。他们一边堵水、一边注浆、一边掘进，把步步紧逼的险境打成步步向前的通道。
马白山隧道中段有5公里长的软岩变形地段，是全线最难啃的“硬骨头”。破碎岩层遇水即溶、受压即缩。刚挖成型的隧道会收敛变形、下沉；刚支好的钢架会出现扭曲。技术员王磊连续半年驻扎在变形地段，白天盯施工、调参数、改方案，夜晚守监测、记数据、优化支护体系。一次次变形，一次次加固。在山体自我回缩的挑战面前，他们以极致的耐心，与大地的收缩之力持续博弈。
在四年的冬去春来中，不知有多少人放弃了正常的休假。孩子出生未能回去，妻女生日隔空遥祝，父母去世匆匆来回。在万家团圆之时，那些掘进工、支护工、电焊工、技术员、调度员，默默坚守在深山灯火通明的工地上。因地形险峻，也为了保护环境，饭菜是在山外租住的人家做，等翻山越岭送到工地的时候，热饭已变成凉羹。马白山隧道是目前开通的全国第一长双洞单线高铁隧道。项目部总工程师熊友亮连续三年春节留守在工地，每天都在隧道各个工点间马不停蹄地跑来跑去，一天不走上两万步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马白山隧道地质条件极不稳定，衬砌开裂、细微空鼓、围岩沉降、渗水隐患隐蔽性极强，机器检测常有盲区，很多细微隐患只能靠人工、经验、耐心才能发现。四年间，西安高铁基础设施段路桥五车间的工长刘伟涛“敲击辨音，听音识病”，每天手持5公斤重的金属敲击杆，在刚拆模的混凝土壁面上不住地敲击。夏日，洞内高温闷热，粉尘弥漫；冬日，洞口冷风灌涌，冰气刺骨。他头戴安全帽、身背检测包，长年重复着单调、枯燥却极致认真、严谨的动作。一天下来，手臂酸痛、僵硬、发抖，脸上也常常覆着一层洗不尽的水泥灰。
鲁迅曾说过：“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1200年前，冰封雪飘的蓝关是韩愈的命运枷锁、人生困境，蓝关古道也是刻在一个民族记忆里的伤心路。
1200年后，马白山隧道穿越蓝关地心，高铁以每小时300多公里的速度御风飞驰。古人多日生死跋涉的长途，如今只需5分钟便可通过。
一隧越千年，古今两重天。蓝关风雪今犹在，世间已无行路难。
是的，西十高铁长257公里，42座隧道，62座桥梁，桥隧占比超90%。这是怎样宏伟的“天上彩虹”和“地下长廊”。而这一道道“彩虹”、一条条“长廊”，不是凭空架设起来的，而是上万名筑路工人经过1500多个日日夜夜，用青春、汗水，智慧，甚至是一种勇敢的“战斗”和生活的“牺牲”而贯通的。如今，西十高铁已开通运营，当我们乘坐高铁风一样穿越蓝关，穿越于秦楚之间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些平凡而伟大的建设者，我们应该向他们默默地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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