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汛
崇山峻岭之间,一条刚竣工的高铁线穿山越岭而来,在经过一个秀美的山镇时,设了一个五等越行站,十分引人注目。这个站规模不大,不办理客运,也没有列车停靠,只办理列车越行和处置紧急情况,类似公路上的应急车道,只在关键时刻发挥特殊作用。离它不远的镇上,耸立着一座灰色的方塔,造型十分古朴,与车站遥相呼应,相传为明代所建,叫挽凤塔,意为此地诚挽天下才俊,只要肯留下磨砺成才,将来必会像凤凰一样展翅高飞,建功立业。山镇的名字因此而来,车站也由此称为挽凤站。
然而,就在这条新线开始交验、进入联调联试阶段,还有一个月就要开通之际,挽凤站的2号道岔发现明显晃车,潜藏安全风险,经施工方多次检测和专家到场勘察也没有找到原因。工程项目部急了,把情况通报给接收新线的铁路局集团公司介入工作组,要求联合攻关。
介入工作组组长喻成钢,37岁,高铁基础设施段总工程师,一名阳光帅气的工务系统技术带头人。他拿到通报后,不禁皱紧了眉头。他当下来到挽凤站,请经验丰富的老车间主任曲宝昌一起会诊,用传统养护手段对2号道岔进行了测量,比较设计参数,结果发现数值并未超标,可晃车问题依旧。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连续添乘综合检测车,亲身感受晃车症状,细心查找晃车规律。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他第七次添乘时,当车轮轧上道岔由基本轨向尖轨过渡的那一瞬间,他敏锐捕捉到一次异常突变——莫非是基本轨和尖轨的高度差造成了晃车?带着这一疑点,他连夜查找资料,又主动联系道岔厂家,终于获得一条前沿信息。原来在近年高铁建设中,提出一条新的技术标准,即“尖轨降低值”,凡是超过了这个值,就可能造成晃车。
喻成钢如获至宝,决定第二天就组织施工。天刚麻麻亮,一支精干的队伍便手持道尺,肩扛配件,抬着液压起道器,在封锁令下达后,迅速进入挽凤站岔区。在施工队配合下,目光如炬的年轻总工与两鬓斑白的老主任趴下身子,俯在道床上,对2号道岔各个部位进行了最严格的测量、最精确的计算。当核完所有数据时,喻成钢惊喜地叫道:“找到了,就是它!”说完一扬手中纸片,果不其然,“尖轨降低值”超过了0.9毫米,难怪隐患难除,晃车不断。已是满脸沧桑的老主任把手一挥,兴奋地说:“好了,什么都不说了,现在按喻总要求,该卸的卸,该换的换,立刻把轨差调整到位,要以最好的水平迎接8点钟检测车通过。”结果,不到封锁点结束,2号道岔已全部调整到位,施工队提前撤离了现场,在护栏外静静等候。
随着由远及近的风笛声,一列橘黄色的高铁综合检测车亮着大灯,划破晨雾,朝挽凤站呼啸而来,又风驰电掣而去,最后像阵风似的消失在远方,只有余震还在耳畔。
忽然,喻成钢手机亮了,一条短信进来,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眼巴巴盼望反馈结果。他高声念道:“综合检测车报告,挽凤站2号道岔,动态检测零出分。”
“哇,太棒了!”众人情不自禁鼓起掌来。一个年龄稍长、已有多年经验的养路工佩服地说:“喻总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马到成功,真不愧是我们工务技术的带头人。”
喻成钢赶紧摆摆手:“哪里哪里,这都是曲主任带领大家干的,我不过是热爱工务这一行,喜欢琢磨点问题罢了。”
“那你又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刚入职的大学毕业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大胆而又直率地问道,“你是一进铁路就爱上这个工作,喜欢琢磨问题的吗?”
喻成钢像被谁蜇了一下,尴尬地望着曲宝昌,好像要征询什么。老主任摇摇头,似乎不赞同。他思考一下,莞尔一笑,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不,我不仅没有爱上这个工作,还差点辞了职。”
“什么,你会辞职?”大学毕业生露出一脸诧异,其他职工也觉得不可能。
“可这却是10年前的事实。”他苦笑一声,自嘲道,“那年我从交大研究生毕业来到铁路,满以为可以进机关坐办公室,可一下被分到了工务段的山里工区实习。看到每天早出晚归日晒雨淋,交通只有一趟‘小慢车’,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逛马路处对象更是一种奢望,我委屈得第二天就拉着还没打开的行李去了火车站。谁知车还没来,就遇到了昨天接我并亲自帮我扛箱子的车间主任。他诧异地问‘怎么了,家有急事吗’,我说‘不是,我要去辞职’。主任听后大吃一惊,听我说完理由就更难过了。他万分惋惜地说,‘现在确实苦一点,以后会改善的。你是来工务段的第一个研究生,可是我们的宝啊,今后铁路的大发展,全指着你们呢’。他深叹一口气,然后果决地说,‘好吧,我今天就越权一次,批你一个星期假,等你休完假后再做决定,好不好’。他无比殷切地看着我,我实在无法拒绝,只好回答‘好’。”
“那你就真回去休假了?”众人听到这里,心都悬起来。
“是回去了,不过没有休假,而是利用7天时间去了很多单位投档求职。可正值宏观经济调整、市场竞争激烈的时候,加上专业限制,没有一个单位聘我,只有一个小公司答应试用。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回到铁路,从最基层干起。不为别的,只因主任那句话深深打动了我,哪怕再苦再累,我也是铁路的宝。除了投身铁路现代化建设,一个交大研究生,还有什么比这个选择更有意义的呢?”
“那你就这么回去了?主任没批评你吗?”大学毕业生担忧起来。“没有,倒是主任被批评了。”他满怀歉意说,“段长说他太护犊子,擅自放松对实习生管理,人劳科为此发了通报,还扣了他两个月奖金。可主任见到我,一句埋怨都没有,反而交代工长在业务上要手把手教,生活上要一点一滴关心,管理上要发挥我的优势,为我适应基层工作和生活尽量创造条件。”
“那后来呢?”大学毕业生听入迷了,竟穷追不舍起来。“后来就从撒垫板、紧螺栓开始呗,什么砸洋镐、换灰枕、起道、清筛、捣固,哪样没学过,哪样不是跟伙计们摽着干?”“再后来呢?”“再后来就是定职、助勤、到车间当技术员了,然后被主任推荐到段技术科抓管理,最后任工程师、副总,直到现在。”年轻总工笑着结束了个人自白。
“那说了半天,你说的那位主任在哪?他是谁?我们认识吗?”众人听了并不满足,一致想认识一下这位“贵人”。
恰在这时,一轮旭日冉冉升起,照亮了曲宝昌的霜鬓,也映红了后面那座古塔。喻成钢满含深情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众人这才醒悟,原来挽凤塔不是传说,而是确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