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彬
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泌旗的冬夜,冷得能听见空气结冰的声音。零下30摄氏度的寒风像发疯的野兽,在锅炉房的烟囱口发出巨大的呼啸声。敏良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平凡的世界》,书页间夹着的几张泛黄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声悠长的风笛撕裂了夜空,一列绿皮火车缓缓进站,又很快远去。敏良放下书,习惯性地起身。这是他在通辽房建段的最后一个春运,也是他作为一名曾经的铁道兵,最后一次守护这条线路。
指尖触碰到锅炉仪表盘金属外壳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冰凉顺着神经直冲大脑。他熟练地打开水位表阀门,热水喷涌而出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他眯起眼睛,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回了30多年前。
敏良是浙江桐庐人,1978年,21岁的敏良同5万铁道兵一起来到内蒙古大原草深处,顶着极寒天气扎营草原,在冻土层上硬凿出了通霍线。建设过程中,他们“天当被,地做床”,住在地窨子里面,一下雪,里面又潮又冷。做饭、喝水全靠化雪水,煮沸了还有股土腥味。他们在草原一干就是5年多,直到通霍线通车。
后来,敏良到了铁路工作。“那时候我们在通霍线建了很多车站、住宅,没有大型机具,全是靠双手一点点建起来的。”敏良常常对年轻职工念叨。他这一辈子,干一行爱一行。从最初的基建到后来的维修车站房屋、管理铁路住宅、烧锅炉给车站供暖,他把青春都留在了苍茫的草原上。
(一)
1990年春运是敏良记忆中最深刻的痛,但也有着最温暖的光。那一年,他攥着探亲票,带着妻儿回浙江桐庐。他们从白音胡硕到桐庐,坐了3天3夜的火车,还转了多次车。
探亲结束返程途中,需要到天津站转车回通辽。由于人太多,在天津站根本挤不上车,他带着妻儿在车站滞留了整整两天,食物所剩不多,全身上下只剩下皱巴巴的五元钱。无奈之下,他领着妻儿找到天津铁路分局。来接他的领导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铁道兵,受苦了!”领导带他们一家吃了顿热乎饭。热气腾腾的馒头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味道。领导把6个馒头和一些咸菜塞进了敏良的怀里,又把他们一家人送上火车。回到通辽,再转车回到白音胡硕,那一刻,他暗下决心要对得起这份职业,对得起这份情义。
(二)
2017年是这位老铁道兵经历的最后一个春运。东乌旗的风雪比往年更大。敏良一个人坚守在乌珠穆泌站锅炉房。通辽房建段东乌旗车间党支部书记李爱路春节前检查时,看见这位瘦小的老人正在铲煤。
“敏良师傅,又在添煤呢?”李爱路的声音打断了敏良的回忆。李爱路裹挟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看着正在铲煤的敏良,满眼钦佩。“李书记,过完年我就退休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春运,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敏良憨厚地笑着,露出被煤灰熏黑的牙齿。他虽然瘦,但劲儿大,十多公斤重的吹雪机扛起来跟玩儿似的。刚才还在帮车站清道岔积雪,此刻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你看他那样,谁能想到是南方人?”李爱路对身边的人说,“在这零下30摄氏度的天气里,他比我们北方人还能扛。”
锅炉房里,炉火正旺,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敏良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地窨子里,战友们围坐在一起取暖的场景。那时候,他们艰苦奋斗、勇于奉献,他们挑战自我、争创一流,在通霍精神的激励下攻克一个个难关,这也是他一辈子的信仰。
(三)
如今的春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敏良的儿子已经在长沙上班,儿子给父亲打电话时说,浙江杭州到湖南长沙的高铁已经开通,最快3个多小时就能到达。动车有很多趟,再也不用像他当年那样折腾。敏良心里高兴,敏良的妻子退休后在长沙帮儿子照看小孩。他退休后也会到长沙定居,到时候回桐庐老家看望年迈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会方便很多。他想起当年在天津站拿着工作证求助的窘迫,想起那6个馒头的温暖。如今,铁路网四通八达,购票系统智能便捷,再也不用在长途跋涉中滞留,再也不用为一张车票彻夜排队。
“铁路越来越好,祖国越来越好。”这是敏良常挂在嘴边的话。
夜深了,最后一班列车驶过。敏良给锅炉添了最后一铲煤,看着炉膛里通红的火焰,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明天,他就要交出钥匙,离开这个坚守了一辈子的岗位。但他知道,炉火不会熄灭,就像那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精神,就像这纵横交错的铁路线永远延伸向远方,延伸向家的方向。他轻轻合上《平凡的世界》,在扉页上写下:“献给所有在风雪中坚守的人。”
窗外,风雪渐停。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