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旭
你坐在桌前,用手边滚烫的热水沏上一盏茉莉花茶,顺着杯沿,尖着嘴抿上一小口,苦涩夹杂着浓醇的茉莉香气四散在口鼻周围。这是一种十分熟悉的味道,你在万千思绪里仔细找寻,嗅到一段还残留着淡淡茉莉香气的回忆。你小心拨弄着,绕在指尖的香气如同看不见的漩涡,把你轻轻拉回在济南的那段日子。
那是一个火辣辣的正午,太阳如同一枚被烧红的铜镜,高悬在无云的天空上。炽热的阳光如同一张没有边际的网,牢牢网住这座城市。目之所及的一切人和物都变得刺眼、模糊不清。客整场里,列车齐整地停靠在股道上,一列又一列,被照得发亮。此刻,老炎和你正站在股道边,商量着要从哪个角度拍摄这次检修作业的照片。
老炎是你来站段融媒体工作室时被安排带你学习的师傅,40岁出头的年纪,个头不高,说话时有些南方口音。和名字带来的浓烈感不同,他的五官整体都淡淡的。他总会在制服上衣的口袋里放一个小本,别上一根黑色的签字笔,采访时总会掏出来在本子上写上几笔。他说好点子总会出现在不经意的地方,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抓住它就有了突破口。
眼下,他正熟练拨弄手里的相机,微微偏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被他用手指利落地整理到两边。他闭上一只眼,从小小取景框里观察整个作业现场,寻找拍摄的最佳角度。“拿不准的场景就多拍一些,多捕捉有特点的照片,这样配合着稿子放在内网上才好看。”他压着声音说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多久,他突然笑了一下。这个笑并不明显,只是嘴角浅浅上扬的一瞬间,被你敏锐地捕捉到了。顺着相机的方向直直看去,一个年轻职工正熟练地使用检点锤俯身认真检查机车,“叮叮”的声音起初只是尖锐的一个点,而后断断续续的,像是虚线那般向空间的尽头不断伸展,一声又一声,听起来像一支悦耳的曲子。老炎快速按下快门,一张张地拍下来。
征得工长同意后,老炎便带着你去采访这位年轻职工。和你印象里稍显稚嫩的年轻人不同,他眼神凌厉,言谈举止之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仅仅是提出的一个问题,他便心领神会,从学校生活到检修工作,再到日常生活,侃侃而谈。或许是因为有着相同的经历,又或者看见了曾经的自己,老炎没有插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微笑地听着。
采访结束,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层层墨蓝色的云铺开在繁星组成的框子里,一幅连着一幅,拼成七月的夜。微风扫过窗前,吹起淡蓝色的遮光窗帘,起起伏伏的宛如一片海,溅起的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屋子里。老炎打开电脑把照片导进去,等待的时候泡了两杯热茶,递到你手里。坐定后,他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南方孩子逐梦铁路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没有让人震惊的转折,就像往山上爬总会到达山顶、水流终会汇入大海那样,他将故事娓娓道来,20多年的情感似乎都浓缩其中,沉甸甸的,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他眯着眼,给你展示当天拍摄的照片,屏幕折射的光让你眼前的一切有些虚幻,唯独照片里年轻人坚毅的眼神是那么真实。你似乎明白,在老炎心里,深入地沟,与油、泥打交道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态都足以让他心动。老炎看得出神,一只手掌轻轻盖在茶杯上,浓烈的、温热的茉莉香气从没拧紧的盖子缝隙中溢出,把他紧紧包裹住。
一天一天,学习的日子走到了终点。你记得临别之际,他给你一个拥抱,嘴上说着一定要再来的话,而这段时间的经历也汇聚成一段快乐的记忆,如那个夏季的蝉鸣在你灼热的耳边不断响起。良久,等你回过神来,桌上那盏茉莉花茶已经冷掉,茉莉的香气也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泡开的茶叶如一枚枚发黄的书签,静静地沉在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