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红亮
芥川龙之介的小说《橘子》与《矿车》,篇幅短小,却有丰富的内涵。两篇作品都以铁路为背景,描摹出闪烁在钢轨上的精神光亮,带着触动人心的暖色。
《橘子》的故事,发生在一列冬日黄昏的火车上。其时作品中的“我”正深陷对世间万物的倦怠与疏离情绪之中,“对车厢里的一切感到腻烦”。一位衣着寒碜的乡下姑娘坐在对面,梳着粗陋的发髻,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指长满冻疮,一看便知是要远赴他乡的打工人。起初,“我”对这位姑娘并无好感,甚至带着几分挑剔厌烦,直到火车即将停靠,一幕场景彻底击穿了“我”冷硬的心防。
姑娘早有准备,趁着列车减速,费力地推开沉重的车窗,凛冽的寒风和煤烟瞬间灌入车厢。“我”正气愤,疑惑不解,望见月台上栅栏旁,3个脸蛋红扑扑的男孩挤作一团,仰着头朝火车的方向,尖着稚嫩的嗓子喊叫。原来他们是来给姑娘送行的3个弟弟。姑娘探出大半个身子,不顾寒风刺骨,使劲挥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把怀里的五六个橘子,一个接一个抛给他们。
这短暂一幕,在火车的疾驰中一闪即逝,却让“我”心头骤然一紧,继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豁然开朗的心情”。橘子本是寻常之物,但在那个黄昏的站台上,却是亲情最朴素的表达。
如果说《橘子》是一场成人向内的心灵治愈,《矿车》则是一位少年向外的探险之旅。
8岁的良平对镇外工地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些在钢轨上飞驰的运土矿车,在他眼中代表着未知的力量与远方。有一天,他壮着胆子跟着两位推车工人,一路将矿车推到遥远的郊外。然而,冒险的兴奋很快被归途的恐惧取代。当暮色四合,周遭变得陌生、寂静,良平独自走在返程路上,方才的勇气荡然无存。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直到望见自家窗户透出的灯火,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多年后,良平回忆起那个傍晚,心中涌起的并非苦涩,而是怀念。
《矿车》似乎是一个关于“远方”与“归来”的寓言。矿车与无限延伸的钢轨,是外界不可抗拒的召唤,是童年对“离开”的浪漫想象,而气喘吁吁的奔跑与最终的号啕大哭,则是身体与情感对“家”的回归。
两篇小说皆以铁路为核心意象展开。在《橘子》中,火车是故事的载体与舞台,它以恒定的速度穿越暮色,不同境遇的人短暂聚合,又匆匆分离。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恰如“我”此前冷漠疏离的人生态度,而那个抛橘子的瞬间,却如同一帧定格画面,成为照亮心灵的微光。在《矿车》中,锃亮的钢轨伸向天际,仿佛通往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里,铁路代表着超越日常、充满力量感的“外部世界”,冰冷、坚硬,却又散发着独特魅力。良平对世界怀揣好奇,勇敢迈出探索的脚步,虽在过程中体验恐惧与挫折,最终却能于回归中获得成长的体悟。
现代性的场景相遇与人性本真的瞬间爆发,是两篇小说动人的精神内核。《橘子》中,工业文明带来的冷漠感,被一份朴素的亲情融解。《矿车》里,机械力量的野性诱惑,伴随着对家的安宁眷恋。无论是《橘子》中“我”所领受的治愈,还是《矿车》里良平所经历的惊慌与释然,都是一种特殊环境下的心灵触动。
这两篇作品宛若闪烁在钢轨上的精神光亮,提示我们:无论是偶然遇见的温暖,还是成长中的历练,都应当作人生旅途上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