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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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广猛
  30多年前,我从济南铁路司机学校毕业,来到济南西机务段兖州运用车间工作。从蒸汽机车司炉做起,然后担任内燃机车副司机,再到后来作为司机驾驶电力机车,30多年一晃而过。我亲历了中国铁路的发展,看到听到的故事无法用一篇文章写完,只能用笨拙的笔触写下部分记忆深刻的片段,向我在钢轨上的飞驰人生深情回望。
  2022年元旦前,日兰高铁曲庄段开通运营。那天,我驾驶一列满载货物的列车驶上京沪线642公里铁路桥,恰逢一列复兴号在不远处的高架桥上呼啸而过。两趟列车在古老的泗河上相遇,用悠长的风笛互致庄重的礼敬。
  此情此景令我难以忘怀。复兴号如银色巨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十足的科技感。后来到青岛动车所参观复兴号驾驶室,高铁司机热情介绍说,初次驾驶复兴号时热血沸腾,列车运行异常平稳,纵使风驰电掣,驾驶座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高速与平稳的结合,大大缩短了旅途时间,提升了舒适度。我听得满心羡慕:若再年轻20岁,定要考取高铁司机驾驶证,让这飞驰人生更臻圆满。
  2008年元旦前后,我第一次驾驶电力机车。走进驾驶室,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高清显示屏实时监测列车状态,潜在问题可提前预警,司机能更专注行车安全。透过宽大明亮的瞭望窗,接触网如五线谱书写天空,闪亮的钢轨伸向远方。
  30多年晨昏在我的人生旅途中留下多少印记。清晨的雾霭被车灯刺破,是钢铁写给黎明的诗行;记忆中追着火车奔跑的童声,是献给钢轨的歌谣;除夕夜窗外盛放的烟花,是岁月颁给坚守者的勋章。
  记得一个深冬值乘夜,我在兖州北站等待挂车。透过驾驶室玻璃,我看到远方烟花绽放。火树银花,夜空璀璨,我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倚着蒸汽机车侧门,擦着汗,静静眺望。
  我是在铁路家属区长大的孩子,家离京沪线上的兖州站不远。“轰隆隆”的火车声、“咔嗒咔嗒”的车轮响、嘹亮的风笛以及火车头喷出的长长白烟,时常萦绕在儿时的梦里。我们这些铁路娃喜欢聚在泗河堤坝的草坡上看火车,不仅能准确说出各种车辆的名称、用途,还能分辨车型。我们常常比赛,看谁能在列车通过的短暂时间里数清车厢的数量。
  京沪铁路是南北大动脉,经停兖州的客车很多。每当绿皮车驶上铁路桥准备进站时,我们总会朝列车招手。车厢里的旅客大多报以微笑,有的也会挥手致意,虽然我们素不相识。在我年少的认知里,铁路不仅运输物资,而且连接着远方,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
  若干年后,火车陪伴长大的孩子们走上了不同岗位:开火车的、修火车的、检修车辆的、养护线路的,还有身着制服、头戴大盖帽的列车员。无论身处何方,我们都在传承使命,为时代发展贡献绵薄之力。
  我生命钢轨上的年轮,始于1991年济南铁路司机学校的课本。当年翻得掉页的理论书,被我珍藏在书架上。在我心中分量十足的驾驶证,如今正静静躺在左胸前的口袋里。
  侧线等待时,我有空就翻看学习笔记本,笔记本的夹缝处是我画的简笔画。等待的时光在驾驶室洇开,笔记本成了我的静心剂。搭班司机有时凑近细看,他沾着油污的拇指按在画中的嫩芽上,像为春天盖了枚印章。画上的嫩芽说:“坚守自有春天。”挺立的接触网支柱说:“站直了,才能撑得起肩上的责任。”闸把提醒我:“规矩比经验可靠。”朝阳升起,第一缕阳光射进司机室,熬夜的苦化作钢轨上两道明亮的光。
  转眼已至寒冬,又是一个彻夜无眠的值乘。清晨6点,我值乘的列车安全抵达日照站。调车信号机的蓝光在车窗上晕开,湿冷的海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与钢铁的气息。这是值乘中最寻常的夜。日照站灯桥上的探照灯明晃晃地照下来,此时的钢轨就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不仅将我在铁路的往昔和未来联系在一起,更把我脚下的土地与祖国大地上超16万公里的钢铁长河融汇交织。我想起儿时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也坚守在岗位上。我们正与200万个“我们”,共同画着一个大大的同心圆,一起迎接喷薄而出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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