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怀化出差时，我特意踏上了网上热议的7272次公益性“慢火车”。它从怀化出发，一路向梅江驶去。7点多，当怀化城还在晨曦中惺忪睁眼，列车已缓缓驶出站台。窗外，叠翠青山间点缀着泛红的枝叶，斑斓的景致随着钢轨延伸；列车掠过村落时，农家房顶正升起袅袅炊烟。
“下一站齐天坪站，菜农们该上车了。”列车员的话让我有些疑惑，出发前我查铁路12306并未见过这个站点。“这是专门为菜农设的停靠点，方便他们出行，所以没在购票平台显示。”听他解释我才恍然，心中满是期待。
20多分钟后，列车稳稳停在齐天坪站。站台上早已站满挑着担子的菜农。车门一开，他们便迈着快步有序上车。列车员向丽守在门边熟练地帮大家提袋子、拉箩筐，菜农们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俨然多年老友一般。
我也上前跟菜农们打招呼。一位姓莫的大姐挑着满担货物，刚上车就麻利地摆起摊：“妹妹，尝尝我家种的果冻橙，还有我自己做的酸辣椒。”她爽朗的声音透着朴实，递来的橙子剥开后汁水充盈，清甜无比。我忍不住买了些，分给同行的朋友品尝。莫大姐说，村子离火车站有十多公里，每天清晨家属会送他们来火车站乘车。
不到半小时，列车抵达锦和站，更多菜农带着背篓、箩筐涌上车厢，迅速找好位置摆放货物，为下车赶市做准备。60岁的刘大姐背着野葱和冰糖柑，笑着递来一个：“有机肥种的，不酸，清甜的！”她告诉我，这一背篓能卖100多元，“有了这火车，太方便了，只要勤快点，赚点生活费不难”。
车窗边坐着一位大爷，他话不多，守着两筐凉薯。我试着提了提，箩筐纹丝不动。“姑娘，这一筐五六十斤，两筐一百多斤呢。”大爷满脸笑意，眼里藏着自豪，“我能走动就多赚点养老钱，给孩子减轻负担，我孙子还在重庆上大学呢！”旁边70多岁的阿姨见状笑道：“这不算啥，我也挑了八九十斤呢！”一位大叔则坦言，有了这趟“慢火车”，他就不再外出打工，在家种瓜果蔬菜，既能赚钱又能照顾家庭，还供出了两个大学生。
车厢里渐渐变成了热闹的“移动集市”，摆满了背篓、箩筐和塑料筐，大多是水果和蔬菜，也有鲜鱼和家禽。一些旅客在车厢里挑选自己需要的商品。莫大姐的酸辣椒刚端出来就受到热捧，很快就卖完了，转身又端出一盆。不同季节，售卖不同的果蔬和野味。这个季节，山上野生的枞菌是抢手货，不等到市场，在车上就被旅客抢购一空。一位买到了枞菌的旅客好像捡到了宝，脸上笑开了花。另一位大姐见了，问她在哪个菜农那里买的，还有没有。大姐走到菜农中去打听，菜农们之间的消息是互通的，大家异口同声告诉她，“今天就只有那个阿姨有菌子，卖了就没有了”。她很遗憾，说下次要早点来。
乘务员们一边帮菜农们稳妥地安置好菜筐和背篓，一边热情地向旅客推荐起各家的农产品。谁家的橙子甜，谁家的青菜鲜嫩，谁家有活蹦乱跳的鲜鱼，谁家有自养的土鸡，他们如数家珍，对每一户都了如指掌。有时，他们也会顺手买上一些，既照顾了菜农的生意，自己也尝到了田间地头的新鲜。
乘警大哥在车厢里巡视，不时提醒大家注意乘车安全，走到熟识的菜农面前，很自然地挑几条鱼、选几个红薯。“我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多年，都是老朋友了。”他笑着说，“帮他们多‘消化’一点，他们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列车在漾头站缓缓停靠，又一批菜农带着满筐鲜嫩的蔬菜上了车。嫩嫩的小白菜、圆润的小南瓜、青翠的莴笋，还有香气扑鼻的香菜……顷刻间，整节车厢都飘满了蔬果的清新气息。我顺着过道向前走，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车厢、窗外掠过的静谧村庄与连绵山林。菜农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莫大姐家收了3000多斤橙子。”“谭大爷家摘了2000多斤柚子嘞！”“刘大姐家的冰糖柑也有1000多斤！”年关将至，那时会是售卖的好时机。莫大姐热情地朝我招手，豪爽地发出邀请：“今年收成特别好，你来我们村里玩嘛，来了就好酒好菜招待你！”
看着他们喜气洋洋的模样，我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感觉生活是如此和谐、美好。
列车抵达铜仁站，车门一开，菜农们便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脚步飞快地向前奔去。从火车站到菜市场大约1500米，他们只用几分钟就能抵达，只为抢一个好摊位。市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位专程从万山区赶来买菜的阿姨笑呵呵地告诉我，这里的蔬果既新鲜又便宜，她每周都过来购买两三次，只为能吃上这些真正来自乡野的绿色食品。
卖完菜后，菜农们再搭乘7271次列车返程，安全又方便。78岁的李大爷开心地说：“我们真心感谢铁路开这趟车，我这个年纪出门打不了工，但在家种点菜就能换成钱，既锻炼了身体，又有收入，日子好过啊。”
从列车工作人员到普通旅客，30多年来，我在列车上见过无数山河美景与危急时刻的救援，但这趟充满烟火气的“慢火车”，却让我格外动容。车厢里的每筐蔬果，都承载着一户人家的期盼、一个村庄的希望，撑起了一方百姓的生计。这条线不仅是山区农民的致富路，更是托起民生希望、联结湘黔两省情谊的幸福路。“人民铁路为人民”，在这7元票价的“慢火车”上，得到了最生动、最温暖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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