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未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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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旭
  济南的冬天是温情的,铜钱大小的太阳光晕,像是信纸上不小心滴落的蜡烛油,在平整的空中烫出几道深深浅浅的褶皱,灼热又模糊。客整场股道里,老李不声不响地从车底钻出来,衣服上满是在列车底部蹭上的黑印子。老李挺起身子,帽檐被他翘起的头发撑得老高,他皱着眉,一只手遮着光,一只手里攥着有些发烫的锤子,眼睛直盯着远处的云彩……
  “变天了,要抓紧喽!”这句话说了没多久,雪便从天上落了下来。起初零零星星,很快便大起来,一片连着一片像是从天空中不断扯出的棉花絮,松松散散地落在济南站前。天气也变得出奇的冷,车站前那条不算宽的马路上,一家小店门口支着几屉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热气,弄花了一扇玻璃门。车站前提着行李的人们一堆又一堆在路口聚着,用厚外套和棉帽子把自己里里外外裹得严严实实。
  老李作业的客整场离车站不远。作业时,列车的轰鸣声总是在他耳边响起,老李最爱听这轰鸣声,那一声声沉闷又悠长的声音,就像他手里敲打的锤子,震得他全身发麻,他能感受到那股说不明白的劲儿,把他骨子里的激情都唤醒了。
  老李个头不高,浓黑的眉毛总会在他说话时斜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身体很灵巧,检修时跑上跑下一点也不喘,这是他年轻时当兵练出来的,在部队那段日子他可没少爬上爬下,闲着的时候还跟着班长学了吹口琴,虽然只会吹一首曲子,却也够他吹一辈子的。退役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了很久,那军号声、口号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能听见,但这都是在他来铁路之前的事了。
  铁路是老李的“宝地”,他总对身边的人说,要不是铁路他也遇不到自己的媳妇。那是个下雪天,雪下得不小,鞋底磨着积雪咯吱作响。那天,宣传处来了一个拍摄班组作业的小姑娘,身材娇小,齐刘海不长不短地盖在眉上,灰色的绸子头绳把头发扎在耳后,说话时那一晃一晃的马尾,几下就晃进老李心里去了。本来不是来拍他的,但老李就是要凑上去。兴许是被他幽默的言谈吸引了,也许是被他的关心打动了,又或许是被他夏日夜晚口琴里那首未名的曲子感动了,在细水长流的时光里,老李的爱情开了花、结了果,结婚第三年立春,他的儿子虎子带着春天的祝福出生了。
  车站对面,那座大厦几十扇蓝色的窗户紧闭着。大厦底下是一排商铺,老李最常去的餐馆就在那里。
  “现在天气干得很,这些雪打在脸上就跟小石子打过来差不多疼。”老李拍着虎子衣服上的雪,嘴里嘟囔着。要不是碰巧遇到妻子带着虎子路过,老李是难得和虎子一起吃顿午饭的。餐馆里,班组的几个工友围坐在桌子前,按照老规矩点了几份面。
  “我妈跟我说我爹会吹口琴,可厉害了。”虎子瞪大了眼睛说着,让一口汤突然呛在了老李的喉咙里。虎子稚嫩的小手端起面碗一口一口抿着里面的汤,眼神沿着碗边直直落在老李身上。在老李印象里,那种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脸颊涂上一点点腮红的人才算得上是演奏者,至少不应该像他这样……想着这些,老李脸上有些发烫,手心和后背的汗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在大家的打趣声中,老李还是答应为班组吹奏一曲。
  从那时起,老李除了日常检修工作,抽空就偷偷练习口琴,他怕大家更怕虎子失望。虽然他只会吹一首不知叫什么名字的曲子,但是那首曲子就像是融在他身子骨里,单是哼着曲子,手和嘴的配合就在脑子里涌现出来。
  那天晚上,月亮出奇的亮,检修的休息时间,大家拉着老李走到不远处的楼口围成一个圈。没多久,远处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从怀里拿出老李的口琴。那口琴底部绿得如同一块打磨过的玉,沉甸甸地落在老李手里。银色的外观在昏黄的光下变得柔和,黑夜里透着微光。老李顿了顿,双手捧着口琴,音符四散开来。
  曲子在夜空中回荡着,时而轻柔时而激昂,围坐在身边的工友如痴如醉地听着,任凭寒风穿过他们的裤管。就在曲子高潮部分临近时,火车的轰鸣声从不远处传来,盖过了这支饱含深情的曲子。刹那间,曲子像是断了,又像是这首曲子本应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清晰音符扬起的回声在钢轨间微微跃动着,带着此刻所有的情绪向上升起,划破了无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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