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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文化

角逐转移(中篇小说)

发布时间:2017-12-01

余凡/文  

 

  

  编辑导读:历史的辉煌是由无数感人肺腑的人物活动和众多的动情事件组合而成的。有些人物和事件,随着历史的进程很快被淡漠了,甚至忘却了,这都是很自然的现象,然而,有些事情却经过岁月的砥砺更加显现着她的异彩,令人不能忘怀。这也许就是作家们凝聚于心头的珠玑,无需做更多的雕饰,也无需更多的渲染,那种“自将磨洗认前朝”的魅力正是今天我们追求艺术升华的原动力。读了作家余凡的这篇小说似乎有了许多这般的感慨。洪水中所展现出来的铁路人“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的气概,令我们至今仍有着荡气回肠的情结。历史应该永远为英雄们而歌。
  

 

  

    引 子
    
    七月,中国北方最好的季节。
    
    三河市,这个地处北纬40度的山水名城,在三条自南向北河流的环绕下,山川青翠,河谷秀丽,长风轻抚着松涛,田野翻卷起稻浪,迎来了一年四季最迷人的风光。尤其是处于全市门户的河前镇,更是三面环水,一面望山,不仅是广袤的河谷平原向葱郁的丘陵地貌阶梯抬升的地质过渡带,水资源充沛,库坝衔接,为全市主要的农产区和粮食、林木加工基地;而且因为阳河线——北方铁路最重要的一条干线贯穿其中,使之成为沟通南北,连接城乡与通往邻省的交通动脉,每天火车奔驰,交路稠密,客货运输一派繁忙。
    
    进入下旬以后,天气变化有些诡谲,湛蓝的天空不再一望无际,万里无云,而是风卷云舒,霞披雾障,经过几个昼夜揉合,粘磨,渐为一体,组成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层积云。到了月末,终至扩展成大片乃至最后形成了苫盖半壁苍穹的乌云,把那漫长的天际慢慢辗压得只透出一线光明。所有迹象都在预示:今年汛期提前了,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一 大汛前夕
    
    渤州至兰江口K8585次列车早上从海滨始发时还是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经过一个白天运行,至傍晚时分窗外已是乌云蔽日,风雨在即了。进入晚间行车以后,纷纷洒洒的雨点,开始飘飘洒洒落在车窗上,发出滴答有致的声音,显示正在驶往雨区。起初还是淅淅沥沥,从容不迫,经过几个车站,便转为中雨,连绵不断的雨水借助风势,从四面八方朝列车袭来。到了下半夜,雨势更加凶猛,密集的雨点像爆豆似的打在车顶和车窗上,炒得车厢噼里啪啦四面叮当作响;再往后,便见雨水汇成一道道斜纹,酷似一层层密不透风的水帘,把整个车窗洇得一片迷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自此,雨是越下越大,愈来愈猛,连续几个小时也不见转弱,临近拂晓还是不歇不住泼泻不已。
    
    列车长徐水英目不转睛望着窗外,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已经半个小时没有变换姿势了,茶几上那份乘务饭只插了柄汤匙,里面饭菜动也没动。副车长秦玉艳过来换班,以为她还在担心丈夫病情,便宽慰说:“前一段张哥不是恢复还好吗,这两天没事吧?”
    
    徐水英没有肯定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感激地说:“没事,姑娘今天要带他去检查,请大夫再看看。”说完,掠了一下搭在耳际的发梢,拔下汤匙,合上饭盒,依然心有余悸地说:“我担心这雨势头不好,怕会有事,给我们车带来麻烦。”她今年刚进四十,却有一丝鱼尾纹已游上眼角,足以显示内心的焦虑。
    
    秦玉艳张开嘴,吸了口气,半信半疑说:“不会吧,我们点儿就这么背?可真要是——那咋办,要不要做点准备?”她有点沉不住气了。徐水英肯定说:“要。你先通知乘警长和乘检长,马上开个‘三长’会,我们一起作点预想。你再注意和前方站加强联系,随时掌握下雨情况,一旦发生水害,要立刻通知休班乘务员到岗,实行全列双班作业。”
    
    “好的,我知道了。”秦玉艳一脸不安,转身就去通知。徐水英贴近窗户,用手使劲擦了擦玻璃,外面还是大雨如注,除了无边的黑夜,什么也看不清。
    
    与之同时,距列车还有3站的河前站,也沉浸在滂沱大雨中。
    
    从昨天下午接到车间紧急通知到现在,三河工务段河前线路工区十五名职工,在工长刘大庆的率领下,已顶风冒雨巡检了整整一夜。
    
    雨从昨晚九点开始下后,一刻就没停过。到了零点,狂风骤起,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来,天跟破了似的,把无根无底、无边无缘的大水用无数只大瓢猛舀上去,又恶作剧地肆无忌惮狂泼下来。
    
    刘大庆把职工分成三组,一组上道巡线,一组检查桥涵,还有一组由他亲自带班,守在站内4条到发线和21付道岔旁,因为这里不仅是关键的行车设备,也因地势低洼,紧邻伏马河,是工务段历年的防洪重点。看到罕见的大雨无休无止倾泻不已,刚参加工作不到三年的线路工小魏紧张地问:“工长,这是咋的了?雨也下得太邪乎了吧,会不会出什么事啊?”班里年龄最大的巡道工老罗,历来是个乐天派,今天也不停地往站房那边瞅,老是一个劲叨咕:“往前可没这样式的,该不会要淹水了吧?”
    
    刘大庆心里明镜似的,站房那头就是家属区,工区很多职工就住在那里,地势比这里还要低,一旦车站淹水,他们的家里就会进水,不牵肠挂肚是不可能的。不过,以他多年防洪经验看,这宿大雨下得的确太邪乎!不知怎的,他隐约感到淹水怕还不是最坏结果,他最担心的不是淹水,而是比淹水更可怕的洪水!他太清楚了,淹水固然可恨,但还不至于可怕,无非是家中进水,房屋家具受损失;可一旦要是发了洪水,那可不像淹水那样由浅入深,翻门过坎,一步一步地蚕食;而是哗的一下,唬地上来,铺天盖地,水急浪高,弄不好会死人翻船的!可是,作为基层指挥员,全班的主心骨,他绝不能把内心的恐惧传染给身边职工,哪怕一星半点也不成。他的职责就是要带领大伙维护好设备,把大雨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全力保证阳河线的安全畅通,决不能出现丝毫的动摇军心。所以,他大声安抚职工说:“没事,只要咱们按防洪预案去做,雨就是下得再大也没关系,只要能够保证行车,就能保证站区安全。”
    
    说话间,对讲机“唦唦”响起来:“工长,”驻站防护员在车站运转楼里呼喊道:“3道、4道出现红光带,你快带人去看看!”红光带,即信号显示红灯,因为没有列车占用,就意味着设备出了故障,表明该股道不能接发列车。刘大庆一听,赶紧带两名职工绕过2道停留的货车,趟着水过去检查。走到3、4道跟前,打开电筒一照,发现两条股道的积水都己接近轨面,危及行车安全。于是,他立即操起对讲机,对驻站防护员喊道:“3道、4道水已上了轨面,道床情况看不清楚,不能再继续使用了。你通知车站,准备封锁3道和4道,等水退下后再检查恢复。”
    
    布置完这件事,对讲机又传来几个组从四面八方来的报告:
    
    “工长,316道口水到砟肩!”
    
    “报告,314加700涵洞已全部进水!”
    
    “工长,你在哪里?车站南头4、6、8号道岔出现红光带。”
    
    在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头脑发懵的信息传递中,有一个微弱的呼叫声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刘工长,请确认3、4道能否接车,段轨道车想从望坡进河前站。”这是工务段轨道车司机在打探河前站水情,他显然还不知道3、4道已经准备封锁。刘大庆拿起对讲机回复道:“3、4道已经封锁,2道有车,现在只有1道空闲。”
    
    “可我前面,还有K8585次客车要进站呢!”轨道车司机又加了一句。
    
    正是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震惊了刘大庆。他从事铁路工务二十多年,最让他刻骨铭心的莫过于客车安全,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优先放行客车本是铁路运输组织原则,但目前3、4道水漫钢轨,路基被雨水浸泡了大半宿,下面是什么情况还不明确,如果盲目放行轨道车,K8585次客车就会跟进,万一线路下面发生什么问题,客车就会面临巨大风险,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他攥紧对讲机,顶着大雨,冲着驻站防护员一字一句说:“我再说一遍:3道、4道水漫钢轨,线路情况不明,必须封锁,不能开通,不能开通!现在2道有车,只有1道空闲,线路设备正常,但你要告诉车站,如果要接客车,就必须先放轨道车进1道,等轨道车通过以后,再接客车。”
    
    “防护员明白。”驻站防护员稳稳应答道。刘大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着远处运转楼的灯光,心中的担忧才放了下来。
    
    二 取消进路
    
    一向光线柔和、昼夜通明的路局调度中心和往常一样,始终保持它那宽大静谧、整齐划一、既按区域组合又彰显疏密有致的宏大空间布局:在一排排高清宽大的电子屏上,铁路营业线与沿线车站呈现出一行行纵横交集的光带,与表示各类车种的红白蓝三色箭头不停交会,频繁闪烁,通过移动和静止两种形态实时显现区域内各次列车目前的运行状况与它的准确位置。电子屏下,端坐着几十乃至上百名身着浅蓝短袖路衫,手握鼠标,全神贯注的行车调度员,他们一边紧盯大屏,一边操作台机,除了不时附身和邻台调度员交换信息外,更多的是踩下脚踏或拧开旋钮对着话筒向某个车站下达调度命令。
    
    和平日稍微不同的是,一向平静无事的阳河台,今天变得有些嘈杂。
    
    阳河台,即负责阳河线调度指挥的区域台,不仅线路长,其终端三河站距离路局逾五百公里之遥,而且调度台的位置也在调度大厅最末端,犹如长龙摆尾,稳居舵位。因为是条老线,运力足,基础好,平时不怎么叫人操心,连值班主任都很少过来遛台。今天却不一样,从下半夜值班主任就盯在这里,天还没亮,调度中心主任就过来了,运输、机务、工务、电务几个处长和安监室主任也匆忙从家中赶来,因为路局主管运输的副局长陈月林天不亮就直接来到阳和台,现在正坐在调度椅上,表情严肃地听当班调度员小孙汇报阳河线的水害情况:
    
    “从昨晚九点到现在,河前镇持续下了9个小时雨,其中光大到暴雨就将近4个小时。听河前站站长说,市气象台有数据表明,这次降雨是该市有水文记录以来最大一次,河前镇据说已超过百年一遇的降雨量。三河工务段报告,已有5处线路积水上了道床,现在K8585次客车还在望坡站待命,等工务段轨道车从河前站通过以后,再进河前站。”
    
    陈月林皱紧眉头,摁在调度台的手指瘦削而又有力。他体型单薄,个子适中,理了个时下并不流行的泰山头,蹬了双浅灰平绒的松紧布鞋,不认识的人一般很难把他和主管运输的局长联系起来,唯有比较熟悉的人才知道他不仅是班子里最年轻的后起之秀,而且学历高,业务知识扎实,在多个运输岗位干过,是熟悉现场、指挥生产的一把好手。听了小孙的汇报,他快速调阅台机上的运行图,探究地问:“河前站现在水情怎样?”
    
    小孙毕竟是第一次向局长汇报,心情不免有些紧张,出口稍微带点犹豫:“好像不是太好,很多地方积水较多。”
    
    “好像?具体在哪里,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不是说工务段轨道车已放进去了吗?”陈月林不太满意这个笼统判断,随即提出自己的疑问。
    
    站在一旁的值班主任急了,不敢再含糊下去,接过话来直接报告说:“情况是这样的,陈局长:河前站一共有4条到发线,今天2道停了一列货车;3道、4道水漫钢轨,因为水下情况不明,工务工区已通知车站进行了封锁。现在只有1道空闲,可以接发列车,我们就把轨道车放过去了。”
    
    “那为什么不先放K8585次呢?”陈月林疑惑地问。
    
    值班主任支吾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更为妥当。小孙没有那么多顾忌,实话实说道:“现场有个工务工长,坚持要先放轨道车,再放客车,车站也同意他的意见。我们觉得有道理,就采纳了他的建议。先压下客车,准备等轨道车通过河前站后,根据情况再放客车进去,这样对客车安全可能更保险。”
    
    “好,做得对!”陈月林不禁拍了一下调度台,出其不意地表扬道。他看着调度员,发自内心地赞赏道:“经过了一夜大雨,在一条股道被占用,两条股道水漫钢轨、不能使用的情况下,剩下最后那条股道即使没有报警,也属于情况不明、风险极大的疲劳设备。那个工长之所以一再坚持,车站也支持同意,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你们重视他们的意见,先放轨道车,再放客车,很有必要。这样万一发现有什么问题,也不会给客车造成损失。”
    
    得到陈局长的表扬,两个调度指挥员重新恢复了自信,紧张心理随之消除,站在后面的主任和处长们也缓了一口气,气氛活跃起来。可陈月林还没有放松,而是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轨道车通过河前站了吗,报告有什么异常吗?”
    
    “通过了,但没有报告异常。”小孙老老实实回答道。
    
    “它去哪里,到了没有?”他敏感地加问一句。
    
    “计划是到大牛屯站送抢险工具,可后来……”小孙停了一下,好像觉得不对劲,迟疑一会儿说:“说是伏马河桥下发生壅塞,正在组织清理,可能现在还没过桥。”
    
    “什么,还没过桥?”陈月林唰地把目光投向电子屏,在河前站与大牛屯站的区间,果然看到了一支蓝色箭头,正静止趴在伏马河桥南边。不好,他暗中一惊!谁都知道伏马河是三河市最大的河流,这场罕见的大雨肯定会导致河水暴涨,形成对桥墩的巨大冲击,给铁桥带来极大威胁。如果铁桥堵塞,河床再不断抬高,说不定河水会冲出河堤酿成洪水,而河前站又处在河边低洼处,万一……他不敢想下去了,径直问值班主任:“K8585次客车进路已排好了吗?”
    
    “已预排好了,只等调度命令,车站就开放信号,K8585次就从望坡站开车,10分钟后可进河前站1道停车。”
    
    “先别忙,等我们商量一下。”陈月林若有所思打断他,把调度中心主任和运输处长叫到跟前,低声讲解自己的想法,两人开始有点诧异,继而点头表示赞同。
    
    “那好,大家听着,”他沉着地对调度员说:“从现在开始,听我口授命令后你们再发调度命令,时间紧,来不及细说了,一会儿我再跟你们解释。第一,取消K8585次望坡站出站和河前站进站的列车进路,客车原地待命,按临时停车办理,所有乘务员和旅客不要下车,随时听从调度中心指挥;第二,命令K8585次本务机立即拔头,转道牵引K8585次反方向运行到桃河口站,改桃龙线迂回去兰江口;第三,通知工务段轨道车,不要在伏马河桥南滞留,取消大牛屯站进站计划,立即经河前站返望坡站。”
    
    值班主任愣了,小孙更不知所措地望着局长。只有调度中心主任和运输处长已迅速领会,知道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如果还是按部就班,照图行车,恐怕会铸成大错。于是,他们主动代替调度员回答道:
    
    “好的,我们马上下达调度命令,按您要求办,请陈局长放心!”
    
    三 洪灾袭来
    
    工长刘大庆肯定想不到他的坚持会引起路局如此重视,不仅采纳了先放轨道车的建议,而且由此取消了K8585次紧随其后的进路,从而彻底杜绝了客车进入河前站的巨大隐患。不过,此时的他已顾不得车站了,而是指定老罗原地坚守后,自己则十万火急带着其他职工一路小跑,想以最快速度赶到伏马河铁桥。因为刚刚得到车间通知,伏马河铁桥下漂浮物壅塞严重,逼使河水节节升高,对铁路桥构成了严重威胁,段里命他率工区职工全力以赴,严防死守铁桥的安全畅通。
    
    待他们气喘如牛赶到伏马河桥边,发现这里早已是杀机四伏,险象环生,危在旦夕!他所担心的洪水,其实并不遥远,已经就在眼前——那条风姿绰约、碧波荡漾、温婉尔雅如同小女儿般甜美驯服的伏马河不见了,代之而起的却是一排排波涛翻卷、巨浪迭起、暗流汹涌的滚滚浊流,裹挟着横七竖八的倒树、柴垛、秫秸秆以及各种各样的工业垃圾,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似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向铁路桥狂奔而来!
    
    刘大庆忍着剧烈的心跳,迅速往桥下搜寻,却半天找不到泄洪通道,原来铁路桥下的五个桥孔,已被上游冲下来的漂浮物堵塞了四个,看似高大开阔并呈流线型的桥孔竟被密密麻麻的树枝、秸秆和不知从哪儿冲下来的泡沫板块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水,几乎完全丧失了疏浚功能。唯一剩下中间那个3号桥孔还保持基本畅通,让汹涌的河水穿桥而过,从铁桥背面飞泻而下,与上游河面形成巨大落差。更可怕的是,在上游河床还有更多的漂浮物被洪水冲积成小山包一样,顺着洄流在桥边慢慢打旋,伺机与3号桥孔接近,随时要与河水争夺出路。
    
    刘大庆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号令,工区职工就看清了铁桥面临的全部险境。他们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一人心存畏惧,就群情激奋,一拥而上,奋不顾身冲到3号桥孔两边,仓促选定一个位置,就操起手中的撬棍、钢叉、三齿耙,或者不论什么只要捞得起来的树枝、竹竿,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想方设法截住那些靠近3号桥孔的漂浮物。先把它们牢牢抵住,再奋力往外推,向两边攮,可以拆散的就使劲拉到桥边,拼命往上搂。一开始这种办法还很有效,好几堆柴草剁和秫秸秆都被推走了,也有几堆缠得不死的树枝被分成几捆搂了上来,大家喘口气,以为这样就可以化解危局,消除铁桥的威胁。
    
    然而还来不及庆幸一下,一棵硕大多枝的倒树不露声色地向3号桥孔逼来,大家吃了一惊,赶快齐心合力将它顶住,想顺着洄流把它推回去。可是倒树枝繁叶茂,阻力巨大,七八个人推它居然纹丝不动,至此大家方知洪水的厉害,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唯有玩命地朝外推。僵持中,有人手被戳伤竟毫无知觉,腿被护栏磨破也全然不顾,直到倒树终于动了,向洄流方向慢慢移动起来,桥孔危情才稍微转安,可以有机会擦一把汗。
    
    偏偏这时谁的铁锨“啪”的折了,一个职工应声磕在钢梁上,额角顿时渗出一道鲜血,刘大庆眼明手快抓住他的衣领,才没让他跌进河里。他大吼一声:“注意安全!不要靠得太近,人不要过栏杆!”扶起一看,见是小魏,便心疼地推了他一把,要他赶快下去处理,可小魏拿毛巾摁住额头,拾起锨把,又倔强地挤到桥边来。
    
    正苦于人手不足,家伙什不称手的两难中,两道光柱由远及近向铁路桥快速驶来,听到熟悉的马达声响,职工们高兴地叫起来:“段里轨道车来了,有办法了!”
    
    刘大庆燃起满腔希望朝轨道车跑去,没想到第一个跳下来的是段长丁长明。没有慰问,也没有赞扬,更没有一句多余话,丁段长劈头就问:“怎么样,桥孔疏通了吗?”刘大庆望着他那因睡眠不足熬成的红眼和几天未刮就布满两腮的连鬓胡,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便把最急需的几件工具抄在手里,领着段长大步回到桥边,让他直击职工们与洪水的苦斗。
    
    丁长明绝没想到铁桥会被堵塞得这么严重,此时他方省悟,刘大庆和他的工区承担了一份什么样的重任!只要稍微正视现实的人都会明白,这几乎是场打不赢的战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与天斗”中,人与天实际处在地位悬殊的天平上,老天爷占足了风光,“人定胜天”已没有多少希望。但,他手下的三河工务段两千多名干部职工也从来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又怎么能在洪水刚发威的时候,未经过拼搏就轻言放弃呢?比之刘大庆,丁长明更有不甘的理由和希望侥幸获胜的雄心。所以,他一把抓过刘大庆手中的撬棍,红着眼眶,大声激励说:“河前工区的职工都是好样的!大家一定要坚持住。段里工具已经到了,我们再一起使把劲,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铁桥的畅通!”
    
    话一落地,他和刘大庆就站到了职工中间,带头端起沉甸甸的撬棍,猛地抵住逼近的柴垛,使足力量朝外捅。大家看到连段长都上了火线,知道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身后再无退路可言,于是更加群情激愤,舍身忘我,大有“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悲怆。混战中,一堆堆秫秸秆和树枝被顶了出去,或搂了起来,可更多的漂浮物又被强大的水流吸附到桥边,逼近桥孔。渐渐地,水位愈涨愈高,水流愈来愈急,人们腿困手乏,面色苍白,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十几个汉子即使拿出吃奶的劲,也顶不动、推不完那些不断袭来的漂浮物,只要稍不留神,它们便钻进桥孔,“簌”的一下被吸入水中。
    
    不知不觉,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黎明的光线清澈地洒在伏马河铁桥和桥下节节上涨的河水上,天已经亮了,人们终于可以看清这场鏖战的结果了:
    
    起码,风小多了;雨,也差不多停了,这或许是搏斗以后最大的变化。可伏马河的呼啸依然在耳,狰狞的河水还在上涨,现在已临近伏马河铁桥的钢梁,把3号桥孔淹了一大半,只有五分之一还勉强露出水面。也就是说,无论人们刚才如何拼命,无论他们使出了多少洪荒之力,3号桥孔还是被洪水冲下的漂浮物塞得满满当当,堵得严严实实。可能不过十分钟,这里就不再是桥,而是坝,波涛滚滚的河水将无情地漫过钢梁,越过桥面,淹上小腿肚,没过膝盖,最后,吞没桥上的道床、钢轨,以及无论多么坚固强壮的钢桁梁,朝着下游无羁无绊地狂奔而去。常识提醒人们:这座桥已是危桥,在巨大水流冲击下,它随时都会坍塌,抢救它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丁长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即将发生的结局,他拽住刘大庆,叫他立刻停止清塞,马上带领职工离开铁桥,撤到河岸上的制高点。刘大庆正在捍卫最后一线通道,听到要放弃希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不是面对全段最高领导,他说不定会狮吼一个“不”字!看到刘大庆走火入魔、入痴犯呆的样子,丁长明猛击他一掌:“快去,通知司机,不要等我,马上发动轨道车回望坡!”
    
    一听到“轨道车”几个字,刘大庆头脑清醒起来,他拔腿就往停车方向跑,边跑还边想,不知望坡那趟客车怎么样了?要是没进河前站就好了。可巧的是,一爬上轨道车,他就听到车载电台在向司机下达调度命令:“取消K8585次客车河前站进路,命令轨道车通过河前站1道,立即折返望坡站。”刘大庆心里一阵宽慰,暗地佩服还是路局水平高,考虑问题就是周到!他向司机传达了段长指示,看到轨道车发动起来之后,便迅速下车,由原路跑回桥上。
    
    仅仅一个来回的工夫,河水已经漫上了桥面,3号桥孔在滚滚河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丁长明还站在水里,对着铁桥不断嘶喊:“都注意啦,不管是工区职工,还是段里来人,都立即停止抢险,马上离开铁桥,撤到河岸制高点上!”看着陆续撤出的职工,刘大庆生怕有人听不到,又趟着水到桥里搜索了一遍,直到确认所有人都撤了,才返回来对段长说:“走吧,人都撤了。”两人相视一下,心情无比沉重,转身趟出铁桥,全身无力地爬到岸边一个高坡。
    
    不到两分钟,一声闷响传到耳畔,两人再回头时,伏马河铁桥已轰然倒塌,在狂暴河水的撕扯下,铁桥被截成几段,像小孩儿玩的积木一样,随着冲天大浪在河上旋转、翻滚,最后逐一跌入水中,归于死一般的沉寂。铁桥不见了,只剩一段扭曲的钢轨还桀骜不驯地伸向天空。
    
    伏马河铁桥垮了,阳河线中断了!
    
    职工们惊叫起来,有人放声大哭。刘大庆蹲在地上,双手捂面,像孩子一样泪流满面,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丁长明闭上双眼,痛苦地仰起脸,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铁桥的几公里之外。
    
    一座年久失修加上库容超标的中型水库,这天早晨突然发生溃坝,山洪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直泻而下,将成百上千立方的库水倾注到了伏马河,骤使河水陡涨,大浪滔天,势不可挡,终于在下游最薄弱之处突破了河堤,向枕河而居的河前镇气势汹汹扑来,而地势最低的河前火车站,不幸成为首当其冲。
    
    最先察觉洪水到来的是河前站外勤值班员朱明刚,他刚刚接送工务段轨道车从1道通过返回望坡站,忽然发现股道的积水好像提高了,而且还在增加,增加得还很快,正奇怪是怎么回事,平房家属区里有人惊叫起来:“不好了,来洪水了,大家快起来啊,赶紧往高处跑!”紧跟着,人声、喊声、孩子哭声响成一片,不一会儿,大人拖着小孩,家人搀着老人,成群结队,步履踉跄、慌不择路往后面楼房跑。
    
    朱明刚一看不好,车站还有几十个职工和候车的旅客呢!便飞奔回运转楼,向已经在车站守了几个昼夜的站长高大山报告。高大山人如其名,不光个子魁梧,有一副好身子骨,遇事也沉着冷静,既拿得出主意,又不乱章法,像山一样稳重。他大吃一惊:“这么快?”虽然已经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来不及细想,他就布置外勤值班员说:“你马上向王书记汇报,再通知候车室和平房里的各个作业点,要他们向运转楼集中,这里是站台最高建筑。特别是旅客,叫客运领班重点组织好,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
    
    朱明刚说声“是”,就掉头而去,飞跑着传递消息去了。高大山拿起电话,紧急向车务段段长报告,只这一会儿时间,运转楼就看见洪水渗进来了。不一会儿,平房作业点的职工们挽着裤腿,涉过洪水,抱着仓忙拔下的电脑、票据箱,浑身湿淋淋地赶到了运转楼;客运领班和客运员也牵老搀小,领着一群惶惑不安、面色苍白的旅客从候车室过来,运转楼一层顿时挤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高大山一面好言抚慰,缓和旅客情绪;一边抓紧和王书记率领客货领班清点进楼人员。经过核对售出车票与在岗人员名单,确认当天在车站候车的32名旅客和当班的40名职工全部进了运转楼,总共有72人。站长这才高声喊道:“大家不要紧张,我是本站站长高大山,今天突发洪水淹没了车站,影响旅客乘车,让大家担惊受怕,我和王书记代表铁路深表歉意。现在洪水还在上涨,涨得速度很快,但请大家放心,我们这栋楼是全站最高建筑,水肯定上不来,绝对能够保证所有人安全!所以,请大家要保持镇定,服从指挥,配合我们做好防洪工作。下面,就请旅客先上二楼避险,大家排成一条队,让老人和孩子走在前面。”
    
    说完,客运领班在前面引导,旅客有秩序地上楼。等到旅客全上去了,职工们才一个一个跟着上,高大山是最后一个。王书记在楼梯口等他时,一层的进水已经淹到膝盖了。高大山痛心地瞅一眼门外,看到站内已成一片汪洋,站台、股道,甚至停在2道的货车都看不见了,他突然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栗:如果当时不是工务工区刘工长坚持,如果不是车站明确表示支持,或者再进一步说,如果不是路局有先见之明取消了K8585次进路,而是一切相反——让客车按计划进了车站,那现在是一个什么后果?想到这儿,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同时,又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不幸中之万幸的那份解脱和唯有尽职尽责才能确保铁路安全的那种自豪。
    
    四 果断转移
    
    伏马河铁桥被毁,阳河线中断,河前站被洪水包围的消息,像一声炸雷落在铁路局领导班子头上,震惊了局长张铁石和党委书记常一凡,这在路局半个多世纪的建局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经过紧急沟通,两人决定:张铁石立即驱车去河前站,直接到现场指挥抢险救灾;常一凡坐镇调度中心,协调全局抗洪抢险运输;其他局领导按照分工,立即奔赴包保区域组织抗洪救灾。放下电话,张铁石带领有关人员踏上抢险车,箭一般冲上高速公路。常一凡则大步流星跨上路局三楼,疾步走进调度中心。别看他体不魁伟,貌不惊人,只有一副中等身材,今年已五十多岁,以党建思想政治工作为主。可他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干起事情干脆利落,因为以前就在其他局担任行政一把手,对运输工作非常熟悉,自去年调入路局后跟张铁石密切搭档,两人配合极是默契。
    
    此时已过八点,外面正值旭日东升,阳光普照,调度中心仍是灯火通明,次序井然,没有明显的昼夜之分。不过,今天进出的人员明显增多,脚步也比以往匆忙,以致常一凡穿过大厅都没引起注意,他便直接来到阳河台。见常书记亲临调度台,正在一起紧张讨论的部门负责人面露喜色,一下围上来形成个人圈,听主管运输的付局长先汇报洪灾情况和已经造成的损失。
    
    陈月林脸色暗淡,语调低沉地说:“目前,伏马河铁桥被冲毁,河前站被淹,阳河线被迫中断,已经木已成舟,成为现实,不可挽回了。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所有抢险人员和工务轨道车都提前撤出来了,没有造成人员损失。问题大的是被淹的河前站里还有人,不仅有六七十名职工和旅客被困在运转楼里,还有一列停在2道的货车被冲散,机车虽然暂时没被冲走,但上面还有三名乘务员没有下来!”
    
    “水淹到哪里了?和他们有联系吗?”常一凡焦急地问。
    
    “还没有,现在站内最深处的洪水达到5米,电台叫不上,但机务段和他们手机联系上了,说是三个人爬上了机车顶,水暂时还没淹到,机务段让他们先开展自救,段党委书记周延马上就赶到了。”
    
    “好,人没事就好,只要能保证旅客和职工人身安全,其他都好说!”常一凡放下提起来的心,宽慰大家说:“张局长正在紧急往河前站赶,估计午后能够赶到。”
    
    “不过,这还不是现在最担心的事。”陈月林迟疑着如何表达,脸上显出一种从他表情上极为少见的不安和局促,语调变得十分凝重和焦灼:“我们最担心的,还是K8585次客车的安全和去向。”
    
    “8585次怎么啦,不是没进河前站吗?”常一凡一惊,以为听错了。
    
    “是没进,幸而没进,要不然,我们现在哭都来不及!”陈月林轻舒一口气,再次卸下沉重的精神包袱,心里感到一阵短暂的安慰,很快便又愁云满布,心事重重起来。他忧郁地说:“8585次虽然没进河前站,我们还让它折返到松柴镇,想从桃龙线迂回去兰江口。但遇到松柴河水位紧急升高,超过了警戒线,必须立即加固铁路桥,不能冒险放行客车,所以又返回到望坡站。现在问题是,北边河前站被淹、伏马河桥被冲毁,南边松柴河桥又过不去,如果一直停在望坡站,就将面临两大风险:一是望坡站地势本来也不高,河前镇的洪水现在已经漫到区间,如果继续上涨,会不会淹到望坡站很难说;二是根据三河工务段刚刚得到的消息,上游两个水库又出现了溢坝迹象,县水务局已经发出预警,为了防止溃坝可能会主动泄洪。我们担心如果一旦水库泄洪,大量的库水和洪水纠合在一起,弄不好望坡站会发生与河前站同样的情况!”
    
    “啊,有这种事!8585次上有多少旅客?”常一凡屏住呼吸,震惊地问。
    
    客运处长飞快地翻开笔记本,精确到个位数报告道:“今天早上接到的最新车统,不包括我们自己的职工,共有旅客926名。”
    
    常一凡心中一沉。按最简单的方法计算,926名再加40余名列车“三乘”人员和两名机车乘务员,8585次列车已是近千人,如果发生河前站那一幕……他不敢再想下去,而是快速扫去心中阴影,集中思索如何破解困局。过了片刻,他忽然问:“有地图吗?”“有。”运输处长立刻拿来一张《铁路营业站示意图》,常一凡打开一看,似嫌不够,又问:“有带地形的图吗?”后面的工务处长马上展开一幅《全局防洪示意图》,问他行不行。调度员小孙手脚利索地把两张图都摊在调度台上,常一凡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放在防洪图上仔细搜寻;陈月林也伏下身子,跟着他的手指悉心琢磨。不一会儿,两人眼光不约而同落在望坡站与松柴镇站之间的一个小圆点上,这是阳河线上最小、等级最低、每天只接发一对客车、不办理任何货运业务的五等小站——大青山站。
    
    陈月林把手按在上面,试探地问:“去大青山站?”常一凡肯定地点点头:“对,虽然这张图没有标高,缺乏准确的海拔数据,但它标明站前有座山,比较起来,可能地势最高,洪水很难形成威胁。退一万步说,就算车站被淹了,也淹不了那座山,我们可以组织旅客往山上转移,洪水再大,总不至于高过山吧!”
    
    陈月林大喜过望,马上说:“好啊,那8585次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说实话,我们也曾这么想过,但由于不了解车站地形,所以一直不敢确定。经您这么一分析,我们心里就有底了,可以布置转移了。”他兴奋地搓搓手,吩咐调度中心立即起草调度命令,可机务处长和安监室主任低语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小声汇报了几句。陈月林面露难色,开始沉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提醒了一个情况,望坡站只有三条到发线,现在已经全部占用,这样,牵引8585次的机车拔不了头。可去大青山站的线路有坡度,不少地段又是水漫道床,按规定机车不能顶进,需要再从松柴镇站调机车过来,这样怎么也得一两个小时。”
    
    “那就要看洪水给不给这个时间了。”常一凡担心地说。旁边,工务处长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刚接听几句,便大惊失色说:“不好,三河工务段报告,县水务局已正式通知,两座水库要同时泄洪,提醒铁路做好防洪准备。”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调度电话响了,小孙接起来:“啊,是阳河台,找谁?你是……喔,您等着,他在!”小孙拿着话筒,对常一凡说:“望坡站的电话,樊局长要找常书记。”
    
    樊局长名叫樊宝建,是路局分管建设的付局长,分工包保阳河线和路局北片防洪工作,这个当口来电话,肯定与望坡站水情有关,陡然给紧张的局面又增加几分不安。
    
    果不其然,常一凡接过电话,刚沉稳地说:“樊局长吗?你辛苦了,望坡情况怎么样?”樊宝建就急不可待地报告了最新水情动态。常一凡吃惊地说:“啊,什么,已经开闸泄洪了?水位有变化?好好,我和陈局长正跟大家研究,定了后会马上告诉你,你注意叫车站和列车配合。”
    
    常一凡放下话筒,持重地说:“水库已经泄洪了,预计一个小时后达到最大水量,洪峰可能会危及铁路,樊局长希望我们赶快决定,把8585次尽快转到安全地段。”话一落地,大家把目光倏地投向机务处长和安监室主任,最后又定格在陈月林身上,气氛一下有点凝固。
    
    陈月林目不转睛盯着地图,神色尽管镇定,脸色已经十分苍白,他仿佛刚在内心做了一个决断,所以能够平静地抬起头来,坚定地说:“常书记,不能等了,非常时期该采取非常措施,再按部就班调机车就晚了。我决定还是由本务车在后顶进,把8585次反方向推到大青山站。这个区间的线路情况和调车作业我还是有把握的,只要机车操纵平稳,调车组加强瞭望,客车安全应该没有问题!就是今后要追究什么责任,一切由我来承担。”
    
    常一凡当即赞同说:“好,就这么干!要是有什么责任,我们一起承担。”
    
    方案确定下来后,部署就立马加快了。调度中心和业务处室分工合作,按各自职责分别下达命令,传达通知,有的还直接向作业负责人交待措施,把控关键环节。樊宝建又打来电话,表示非常赞成把客车转移到大青山站,还告诉他将上车添乘,并站在第一个车厢的前端风挡,亲自为机车乘务员瞭望引道。常一凡提醒他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大青山站后要立即勘察地形,把站前那座山的情况传回来。樊宝建说好,我一到就去看,请书记放心!
    
    全部工作准备就绪,其实只用了23分钟,随着一声长鸣,8585次列车缓缓启动,向大青山站徐徐退去。车厢里守望已久的旅客不禁欢呼了一下,马上又发现不对,列车不是朝着前进方向,而是又一次向反方向运行。他们当然不知道洪水威胁迫在眉睫,也肯定不清楚这是在冒着风险退行,但他们看得出这是南辕北辙,离自己的目的地越来越远。于是,有些特别失望的旅客便当着列车员调侃起来:“铁路是不是怕钢轨锈了,一大早这么来回拉?”但绝大多数人尽管莫名其妙,也宽容地默不作声。毕竟,他们怀抱希望,相信铁路所做的一切,都在为旅客着想,正如这列被水围困的火车,不管朝哪个方向开都有它的道理,只要是在千方百计完成旅程,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于是,在旅客心态平和,自觉配合,甚至好多人并不察觉的情况下,客车只用了37分钟,便顺利退行到大青山站,这之中,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当然,这之后再发生什么,旅客就不可能知道了。事实上,除了为这趟列车殚精竭力、运筹帷幄的指挥员和精心配合、紧张作业的铁路员工外,其他人,包括车上926名旅客和几十名乘务员都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客车退行后不到20分钟,一股突如其来的洪峰以巨大的破坏力横扫了从望坡站通往大青山站的铁路线,足有50多米钢轨、道床和路基被冲击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阳河线再增一处断道不说,8585次列车还差点困死在望坡站,陷入洪水重围之中。
    
    即使如此,也没有消除常一凡的心患。当列车刚在大青山站停稳,樊宝建便接到常一凡的电话:“你到了吗?看到那座山了吗?有多远?”
    
    樊宝建一边跳下车厢,一边观察说:“到了,看到那座山了,就在车站外面,顶多只有几十米。”“那好,”常一凡高兴地说:“你快看看,山有多高?洪水上得去吗?”樊宝建目测了一下,报告说:“怎么也有一两百米高吧,洪水怎么也淹不上去!”
    
    “那就好!不过你再仔细看看,这座山陡不陡,好不好爬?如果要转移旅客,你估计能容纳多少人?”常一凡说着说着声音就变胆怯了,他甚至不敢高声发问,生怕招来任何不祥结果,使之前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那样的话,还将把全列车旅客继续置于惶恐不安之中。
    
    好半天樊宝建才慎重地回答:“常书记,我转了小半圈,发现山的地形很平坦,根本不需要爬,老人和小孩都能走上去。山的面积也很大,假使洪水真的进了车站,我们只要20分钟,就可带领旅客走到山腰,组织得力的话,容纳一千人没有问题!”
    
    听到这里,常一凡兴奋地一挥手:“太好了,樊局长这个前站打得好,打得及时,我代表九百多旅客谢谢你!”说完,无比轻松地放下电话,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汗湿了。
    
    五 殊死营救
    
    抢在洪水淹没车站之前,及时转移到运转楼的72名旅客和职工,很快就发现这里也不是刀枪不入、固若金汤的“诺亚方舟”。虽然肆虐一夜的暴雨住了,但漫无边际的洪水却在持续上涨,高峰时以每分钟4厘米的速度在飙升水位,不到两小时,运转一楼已被大水吞没,急速涌来的洪水离运转二楼的窗户只有一尺之遥。
    
    挤在二楼避险的人们,眼睁睁看到五花八门的漂浮物从窗前蜂拥而过,那些过不去的秫秸、稻草则被一根连接运转楼与电线杆的细钢丝挂住,水流愈急,缠挂愈多,直到把钢丝绷成一道弧形的弓网,在强劲水流的冲击下,扯得运转楼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钝响,听得人们心惊肉跳、坐立不安。更想不到的是,洪水把停在2道的一列货车冲得七零八落,四下漂移,其中有辆油罐车竟被冲了过来,卡在钢丝和缠绕物编织的网中,左右摇摆,上下颠簸,益发加剧了运转楼和电线杆之间的撕扯力度,不仅让钝响变得更加瘆人,而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挣脱弓网向运转楼撞来!看到这么一幕惊心动魄的场景,胆小的旅客和孩子们不禁惊叫起来,二楼局面一时有点失控。
    
    高大山几个箭步跨到窗前,伸出双臂说:“都别动,我们这个楼非常结实,绝对保障大家安全,外面的情况我们会马上处理,请大家原地休息,不要乱跑!”他凭借高大的身躯,牢牢稳住了慌张的旅客,同时又在用行动呼唤职工,激发他们在紧急状况下发挥自己的应变能力。因为他已意识到,万一油罐车真的撞来,运转楼可能真的扛不住,楼里这72条生命岌岌可危。
    
    紧迫中,一贯寡言少语的电务工长突然冲进工具间,抱了一把大钢剪出来,这是电务工区专业施工工具,平时连维修都很少派上用场。高大山一见大喜,闪开身子,把窗台让给工长,自己则紧紧抱住他的腰,放他探出身子去剪那根钢丝。不料钢丝虽细却坚韧无比,工长试了几次都没有剪断。高大山心急如焚,压住性子鼓励他道:“别急,你要卯足劲,朝一个地方剪。”工长听了他的话,脸憋得通红,使出全身之力,朝一个地方双手一压,“哗”的一下钢丝断了。电线杆晃了几下,“噗”地栽进水里,缠绕着钢丝的弓网顷刻土崩瓦解,全部落在水中。油罐车顿时解脱了羁绊,自动调整了方位,向水流方向慢慢漂去,二楼的人们终于躲过一劫,集体吐出一口长气。
    
    运转楼的危情幸而可以博采众力,共同抵御,但机车上的艰险就只能靠三个乘务员自己承担,独力化解了。停在2道的42260次货物列车是由东风4型机车牵引,从凌晨4点就驶入河前站的,担当本次乘务的一个是司机王焕章,另一个是学习司机李建,还有一个是添乘干部、车队指导司机乔志胜。
    
    就在他们检查机车、等待发车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线路涌来大量流水,使股道间的积水骤然升高。经紧急询问才知是洪水来了,车站要他们立刻撤到运转楼。可严守规定的习惯促使他们首先向机务段报告,并随手发去洪水照片,上报现场第一手资料。得到段值班室紧急指令后才快速切断电源,关闭发动机,拧紧手制动闸,带上重要行车资料,准备下车往运转楼撤。但这时为时已晚,仅二十分钟时间,洪水已接近司机室,下车避险已无可能,三人便砸开机车天窗锁,打开了求生索道,登上机车顶避难。
    
    一爬上车顶,司机王焕章说:“糟了,货票还没拿,我得下去,不然路局收入会受损失。”乔志胜拦住他:“下去危险,我去吧。”王焕章急了,拨开领导的手,倔强地说:“不用争,我是司机,我知道在哪,该我去!”说完爬回求生索道,在黑暗的驾驶室里摸到列车货票,谨慎地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密封好,才又爬上机车顶。
    
    此时,大雨如注,洪水迅涨,黑魆魆的站场已变为白茫茫的一片,他们熟悉的货场、站台、矮柱信号机都被大水所吞没,只有车站运转楼的二层还露出几扇窗户,却如隔重洋,遥不可及。水位还在不断上升,很快就淹没了驾驶室,并慢慢逼近机车顶,车顶上只有他们三个孤零零地靠在一起,没有任何外援和逃逸的机会。
    
    生死之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的威胁,可谁也不说破,谁也不提万一不测会发生什么情况,而是彼此打气,互相鼓励,都想尽量创造机会,把生的希望多留一点给别人。三人中,乔志胜既是领导,又是兄长,还是个热爱户外活动的业余驴友,具有一定的野外求生经验,所以趁水还未上来之际抓紧问两个乘务员说:“我会游泳,你们会吗?”两人均摇摇头,但又诚恳地表示:“如果洪水淹了机车,你不用管我们,只要把货票带走就行了。”
    
    乔志胜生气地说:“开什么玩笑,咱们是一个乘务集体,生在一起,搏也要在一起,怎么能扔下你们我自个走呢?来,听我的,咱们不要坐等,先开展自救!”说完,他眼疾手快用树枝钩住一个顺流漂来的编织袋,捞起一看,里面装满了废旧空瓶和易拉罐,显然是洪水扫过某个废品收购站的洗劫品,但浮力依然强劲,完全可以作为一个人的救生筏。
    
    两个乘务员一看,立时有了信心,也学着拣起树枝,蹲在车顶两边守候,如同在驾驶室里操纵机车一样,他们目光如炬,专心瞭望,又相继发现并成功打捞起4只浮力更足的塑料桶和缠在上面的丝网绳索,可以分别拴在两个人身上,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救生筒。
    
    这样一来,不到半天,三人都有了一套最简陋的逃生装备,也商量好了浮游路线,最后,每个人都披挂停当,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不过,他们约定,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易放弃,除非水漫车顶,才会破釜沉舟,与洪水作最后一搏。
    
    河前站这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并没有直接传到张铁石眼前,但作为铁路局长,管内任何事故和重要情况都会第一时间向他报告,尤其像河前站这样的特大自然灾害。一路上,他与有关站段长的紧急通话和收到的十几幅手机照片,已充分表明:北部地区这次水害造成的损失极为严重,仅阳河线遭受水害的总延长就达到40多公里,有3处桥梁被冲垮,通讯、电力、信号设备基本被毁。特别是三河市的汛情超过了历史上的水文记录,共有3股洪水同时袭击了河前镇,K8585次客车幸亏临时取消了进路,没有按计划进河前站,所以避免了重大损失;但站内还有26辆货车被冲走,72名旅客职工和3名机车乘务员没有撤出,现在还困在车站运转楼和机车顶上。
    
    张铁石的心情像铅一样沉重,但比铅还要黑暗。这是他任局长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严重的灾情!尽管常书记告诉他8585次列车将退到大青山站避险,让他感到极大安慰,但河前站还有75条生命被困,时刻面临洪水威胁,随时可能出现意外,又像一把利刃戳着他的心。毕竟,他面对的是茫茫洪水,浊浪滔天和突破水文记录的特大自然灾害,大大超出了铁路局的管理范围和职能,如何才能尽快救出被困的旅客和职工呢?
    
    正在他苦苦思索之时,一抬头,看见抢险车超过了一队满载防洪物资的军车,脑中电光一闪:有了,找部队!军队是国家的长城,人民子弟兵不仅有精良的装备,还有丰富的抗洪抢险经验,只有向他们求援,才能保证被困旅客和职工的安全。于是,他立刻打开手机,拨打军区电话,很快,总机就接通了。听说是铁路局张局长来的电话,正在开会的军区首长破例让话务员把电话接到小会议室,直接听取了张铁石关于河前站重大灾情的汇报,当即爽快地告诉他,军区正按上级要求在研究三河市灾情,已决定派部队携带全套抢险装备赶赴受灾地区。现在工兵团已到了河前镇,请张局长直接和他们联系,军区将立即下达命令,部队会全力以赴,营救被困的旅客和职工。
    
    放下电话,张铁石久久不能平静,军区首长的亲切关怀和慷慨支援给了他巨大动力,尽管车轮飞转,早就超过了高速公路允许的速度,但他还是嫌慢,恨不能再快一点,一步就赶到河前站。
    
    直到临近三河市界,抢险车不得不拐下高速,驶上通往河前镇的公路,这时道路变窄,车辆增多,道路积水也由浅入深,不少拉着抢险器材的卡车,也加入了拥挤的车流。如此一来,车速就更慢了,到了河前镇十字路口,由于水深车挤,交通发生严重堵塞,他们一眼就看到工兵团的军车卡在路口不能动弹。张铁石干脆挽起裤腿,跳到水里,找到指挥部队的团政委关向东,提议先拨出一支队伍,弃车放船,靠人工推到车站,尽快展开施救。关政委听了欣然同意,立即命令放下5只冲锋舟,并亲自率领一个排的官兵,和张铁石几个铁路干部扶着船,从拥挤的汽车缝隙中穿过,朝车站奋力推去。
    
    下午两点,这支军民混合的救援船队终于突破重重路障抵达水害最严重的区域——河前镇火车站。昨天还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交通要冲,如今除了个别楼房还露出大半截建筑物外,其他地方都是浑水茫茫,空空荡荡。透过平房的屋脊望过去,车站里面波涛滚滚,水急浪高,铁路站场完全变成一片汪洋。经过侦察探底,部队选择从比较开阔的车站货场发起救援,这里离车站运转楼最近,最多只有五百米。
    
    然而开局不利。第一轮两艘冲锋舟下水,不到二十米便被大浪打回,首战即告失败;第二轮又开出两艘,往前多挺进了十多米,同样被浪打回,再次遇到挫折;第三轮关政委下了狠心,派出三艘冲锋舟,可还没走到五十米就遇到一排漂浮物和大浪,一艘冲锋舟被漂浮物缠挂,差点被打翻,仓促退下阵来,另两艘船只好悻悻掉头,铩羽而归。
    
    关政委急得连连摆手说:“这样不行啊,水流太急,漂浮物太多,一旦螺旋桨被缠住,冲锋舟就会失去动力,后果将会很严重。”
    
    坐在第一艘冲锋舟最前端的张铁石,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沫,体谅却又毫不动容地说:“不赶快营救后果可能更严重,那里有我们70多名旅客和职工啊!军区首长说部队一定会全力以赴的。请关政委再次下令,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
    
    缘于宗旨,更出于职责,再加上部队与铁路长期形成的一种特殊感情和发自内心的感佩,关政委不再犹豫了,凛然下达了第四次出击的命令。
    
    这次,一艘冲锋舟在前,两艘冲锋舟殿后,绕成“之”字形盘旋接近目标。张铁石雷打不动坐在第一艘的前端,既为操纵冲锋舟的战士当向导,又要不断推开迎面而来的漂浮物。当穿过一片洄流时,冲锋舟被连环的漩涡吸住,犹如一片树叶在波涛中打旋,马达喷出刺鼻的浓烟也挣脱不出来。张铁石急了,翻身跃入水中,用肩膀去顶;其他人看了也纷纷跳进水里,站在齐胸深的水中,合力将舟推出洄流,再爬上船。就这样,不过五百米的距离,三艘船用了整整四十分钟,靠顶着激流迂回前进的方法,才渐渐接近运转楼,顽强地靠了上去。
    
    这个时候的运转楼,虽然洪水不再上涨,人们的恐慌感相对减轻,但由于长时间的紧张、疲劳,再加上饥饿,旅客情绪不可避免地波动起来。正在想方设法安抚旅客的高大山,忽然看到三艘冲锋舟向运转楼驶来,他一眼就看到路局张局长站在船头,后面是穿迷彩服的战士,禁不住激动地大喊:“快看,冲锋舟!铁路局和解放军来救我们了!”职工们惊喜交加地涌向窗口,争相一睹劈波斩浪的神舟,有的还用挡不住的自豪口吻对旅客说:“看哪,那是我们局长,他带解放军来接我们了,你们马上可以回家了!”听了这话,被困五个多小时的旅客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没有等到冲锋舟完全泊稳,张铁石就迫不及待抓住绳索,蹬着窗舷攀上二楼,当他翻上窗户,看到满满一层旅客和职工都平安无事,高兴得简直合不拢嘴,立即大声宣布说:“好了,现在没事了,大家都不要慌,也不要拥挤,解放军的冲锋舟就在下面,我保证今天都出得去,回得了家!下面按次序,先旅客后职工,先老人孩子再其他人,咱们一个跟一个下去。”说完,他让站长和书记把旅客一个一个扶上窗口,自己则骑在窗台上接过旅客,从背后把他们挽住转送到窗外,先让他们的脚踩在铁路干部的肩上,再由旁边的战士接下去,搀到冲锋舟坐下。就这样,五艘冲锋舟在张铁石、关政委的指挥下,按照冒险开辟出来的航线,曲折迂回,轮流接送,用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运转楼上72名被困人员全部转移到了站外安全地带。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场扣人心弦的救援也在车站另一端展开。
    
    与运转楼不同的是,这里的组织者是个年轻人,叫周延,三河机务段的党委书记,今年三十五岁,有张白净的脸,五官匀称,常年架一副文绉绉的白边眼镜,是全局最早一批研究生学历的领导干部。初打交道时,没有不把他当作白面书生的,其实你上当了。他的特点恰好相反,工作起来敢作敢为,作风泼辣,一点不亚于当兵人性格。
    
    这天清晨,他从交班会得知本段有三名乘务员被困河前站,二话不说,挑了四名海军退伍的党员职工开了车就往河前镇赶。到了镇上后,没有找到工兵团,却遇到武警部队一辆铲车拖着一艘冲锋舟往灾区赶。尽管素不相识,也从未打过交道,周延却不顾一切站在车前拦截,部队有任务不愿停车,他便一下爬上铲车大车轮,站在轮上请求部队到车站去营救职工。被阻官兵开始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恼怒,后来听说他是铁路机务段的党委书记,又从几百公里外赶来营救火车司机,才意识到铁路灾情严重,事关重大,于是决定给予支持,当即就随他们来到车站。
    
    被困机车的位置,比运转楼的地形更为复杂,远在站场深处不说,还布满了各式各样漂浮物,倒树漂杆也随处可见。武警官兵看了为难地说:“这里地形太复杂,不仅水下情况不明,水面障碍物也太多,冲锋舟进去风险很大,可能不好施救。”周延一听就急了,当即跳进水里,给驾舟战士壮胆说:“别担心,我们在前边探路,你跟我们来。”说完,就和海军老兵们手牵着手往前趟。一个急浪打来,手机被打进水里,他看都没看;一个老兵的皮鞋被乱石卡住,只好光着脚在水里走,划了几条大口子也坚持不上岸。武警官兵被他们彻底感动了,毅然开动马达,招呼他们上舟,决定铁下心来冒险投入营救。
    
    由于站场已成汪洋,牵引的26辆货车又被冲走,2道陷入茫茫洪水之中,根本无迹追循机车的踪影,冲锋舟只好根据上下行的方向来判断机车的位置,一边寻找,一边呼喊。忽然,他们听到几声细微的回声,顺着声音搜索,才隐约看到一条黑线上有几个人影,驶近一看,果然是三个乘务员站在机车顶上,一个也不少!周延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经过两次迂回冲锋,他们渐渐贴近了机车,当终于能看清车顶情况时,他们心里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洪水距离车顶只有30公分的情况下,三个乘务员如同原始人一样浑身缠满了稀奇古怪的废瓶空桶,可在只有这种最简陋的逃生装备情况下,他们还没忘记把藏有货票的塑料袋扎在腰间。
    
    周延抛过绳索,暖心地喊道:
    
    “好样的,弟兄们,咱们回家!”
    
    听到这声呼唤,三个乘务员如见亲人!与水搏击了十个小时都没熊过,这时却没忍住,一齐掉下泪来。冲锋舟上的所有人,不光周延和职工,连驾船的武警官兵,都情不自禁眼眶湿润,唏嘘不已。
    
    六 情洒青山
    
    樊宝建和常书记通完电话,还在打量这座山的地形,脑子沉浸在紧急时该如何转移旅客的思考中,一点没想到其他。待他转过身子,看到“大青山站”几个字下的红砖站房和那条短的不能再短的站台时,才遽然意识到:这个站也太小了,以它那点微薄之力,如何能承担起近千人的驻留呢?
    
    正发愁之际,大青山站长、列车长和乘警长一路小跑撵了上来,说樊局长上了车,也不打声招呼,都说你在最前面引道,一下车就奔山上来了,看把我们给追的!樊宝建看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反而觉得心里踏实起来,连忙招呼道:“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到车上碰碰情况吧。”
    
    防洪保列的紧急会议就在餐车临时召开。站长、列车“三长”、乘警、驻站民警和局里来的人,都围坐在餐桌前,紧张而又不安地听樊局长布置任务。樊宝建先是通报了阳河线和河前站的严重灾情,说明8585次转移到大青山站的真实原因;接着传达了路局制定的防洪预案,明确万一洪水进了大青山站,该怎么组织旅客转移到站外那座山上;最后特别强调,由于前后方桥梁与线路不通,洪水不知什么时候能退,所以客车在此停留多久尚未确定。不过,据他估计至少得一天一夜,甚至还会更长。问题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列车上有近千名旅客要吃喝拉撒睡,还有老人、小孩和病人,可能会提出各种要求,也会出现一些预料不到的情况,需要有人及时去帮助,解决,包括安抚旅客情绪,维护列车秩序,要做的事很多,也很杂,这些该怎么办?谁去办?现在是不是就作个明确分工,让大家好有思想准备。
    
    听到形势这么严峻,徐水英和秦玉艳大吃一惊!她们还以为只不过是线路积水进不了站,没想到河前站竟遭没顶之灾,把一列货车埋进水里,要是我们车当时也进了站,那岂不……两人脊梁上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其他人也非常震惊,同时又感觉压力山大,主要是没想到客车会在这个小站停留这么长时间,一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其实也难怪,大青山站每天只停靠一对慢车,早晚只有3分钟停点,旅客最多时才二三十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势?再说列车携带的餐料十分有限,以往发生事故,或前方塌方断道,调度总是想方设法让列车停在大站或至少是有供应的小站,不像这次为了防洪只重地形,无暇顾及其他,所以来的这个小站,周边只有一些山村农户,前后却有洪水夹击,是进不了又退不得,恰如困在一座荒岛。
    
    见大家面有难色,欲语又止,樊宝建知道困难不小,却又没有办法体谅,便直截了当说:“困难肯定是有的,但保证旅客安全是我们铁路的最大职责!要和被淹的货车比,8585次客车还算不幸中之大幸,这幸亏路局指挥调度正确!如今列车交到我们手上,我们就要千方百计保证四条:一是洪水淹不着,哪怕就是洪水进了站,把客车淹了,也不能有一滴水洒到旅客身上!二是所有旅客必须有饭吃,有水喝;三是对老弱病孕重点旅客和孩子要重点掌握,给予特殊关照,不能发生一点意外;四是充分利用列车广播和车厢宣传,让旅客及时了解当前的灾情和铁路采取的措施,配合我们稳定情绪,开展自救。下面,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话,我就先做一个分工,再和大家研究怎么具体落实……”
    
    不到半个小时,紧急会议就结束了,车上车下的负责人各自领命而去,虽然都觉得任务沉甸甸的,但心情比会前要开朗,心里更有底了。
    
    徐水英和秦玉艳把乘警长、乘检长及广播员叫到一起商量,先集体编了一段广播词,嘱咐播音员定时广播;又把人分成两组,从前后两端开始,一个车厢一个车厢挨个宣传,和旅客展开面对面的交流。
    
    本来就懵懵懂懂、不明就里的旅客,对一大早列车徘徊不前、来回拉锯,就很是不爽。现在又看来到一个小站,趴了半天不动,又不知还要停多久,可广播里总是翻来覆去播放那些小品和流行歌曲,心中早憋闷坏了,正想找列车员去理论理论。恰好,列车广播开始了,徐水英和乘警长也到了,她们坦诚地把遭遇洪水的严重情况向旅客作了通报,又解释为什么要把列车拉到大青山站。几个年纪大的旅客一听有点慌,忘了自己的不满,拉着徐水英的手问:“车长,这前后都是洪水,坐这趟车还能安全吗?”徐水英庄重地回答:“请放心,铁路部门正在全力抗洪救灾,我们绝对保证列车安全!”
    
    正耐心解释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农村老汉挤过来,忘情地说:“我是四川人,家乡离汶川只有三十里,地震时候是全国人民和解放军救了我们!今天,列车遇到洪水,我好想帮你们做点事,来表达我的感谢。车长,你有啥子事只管喊我,我肯定不怕出力流汗!”他的话刚一落地,一个军官走上来,朝徐水英端端正正敬了一个礼,主动请缨道:“我们是部队教导团的学员,一共有五个人,都是回家探亲。列车遇到洪水包围,我们有责任为铁路分忧,请把我们当成你们的职工,有什么任务只管交代,我们一定出色完成!”
    
    两番话,一种情,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表达了对铁路的信任和支持,瞬间牵动了“大灾有大爱”的中国情结,立即改变了人们烦躁、恐慌、忧郁的情绪。在他们感召下,又有好几个旅客挤过来,慷慨表示,理解列车困难,愿为铁路分忧,主动要求当一名协助列车抗洪的自愿者。
    
    徐水英听了真是感动有加,借机和乘警长商量,莫如趁热打铁选聘一批志愿者,既方便与旅客沟通,又能协助列车开展工作,稳定旅客情绪。两人一拍即合,当即让广播公布出去,乘警也随之下到车厢帮列车员摸底登记。想不到旅客对此反应热烈,报名之踊跃超出想象,最后从众多报名者中挑选了48名志愿者,保证每个车厢都有3名,每人发了一枚红色的小圆章,别在胸前。这样,不仅列车有了义务宣传、服务的好帮手,16个车厢又增添了一道新风景。
    
    但眼下更大的问题,还是喝水吃饭。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由于严重晚点,列车商供已所剩无几,餐车把剩余的食品与瓶装水全部集中起来,优先供应老人和孩子,可其他旅客怎么办呢?他们也须臾离不开粮食和水啊!大青山站倾其所有,把备用的20箱矿泉水和两箱方便面都送来了,可缓燃眉之急。站长又把唯一的一口人工压水的浅井让出来,供餐车紧急使用;同时还发动职工到附近村里去寻找干净水源,雇请村民担水送到车站。紧要关头还是娘家最着急,三河客运段段长余杰抢购了一车矿泉水,已经送到了望坡站,现正派人从山路往大青山站转运。
    
    水的问题基本解决,主要困难就是粮食和蔬菜了。徐水英组织了两拨人,一拨由餐车长带队,一拨交秦玉艳率领,要他们顺着山路,深入到附近的村子去采购,并特别交代:“这个时候别怕贵,也别太挑,有什么买什么,只要健康新鲜就行,再困难也要买回来,旅客等着开饭呢!”两拨人立马不辞辛劳,翻山涉水跑了七八里路,逐家逐户上门求购。村民开初惊诧不已,弄清原因后又非常同情,但多数村民只在门前屋后有一小块菜地,能出售的蔬菜十分有限,依靠他们指点,找到两家蔬菜大户,购到几百斤蔬菜,又采购了足够的大米和食油,还从村民冰箱里选购了几十斤冻肉,足够供应一天的盒饭了,便赶紧雇人连担带驮运了回来。
    
    有了食材,并不等于就吃得上饭。因为列车蓄电池已全部耗尽,餐车电炉不能再启,而小站只有一个带煤气罐的小灶,每天给职工下碗面、热个饭菜还凑合,设若让它供应千人,无异于小狗吃天,蚂蚁搬象。樊宝建打听到附近有个基督教堂,每周做弥散时要给教众布粥,心想这锅一定小不了,便让站长好生去借,说教会颇重行善,为防洪避险的旅客埋锅造饭也是大善事,符合教义,你去借锅,肯定予你。
    
    果不其然,站长一会儿便带来几个妇道人家,抬着三口大锅,掂着刀铲瓢勺,说是教友奉教主之命来给避难的兄弟姐妹烧火做饭。樊宝建知其想彰显福音,扩大教堂的影响,若在平常早就嗤之以鼻了,可今天有九百多旅客在等着午餐,想起头都是大的,哪还顾得那么许多,便不管什么阵地不阵地这样的大事,只盼旅客吃饱就好,于是不仅坦然笑纳,还恨锅少,吩咐站长再到村里去借。
    
    于是,又在农家借来五口锅,全都摆在站台上。车站职工搬来一堆旧砖,分别垒了八个围子,又和了几桶稀泥,有模有样砌了八个土灶,顺着一溜把黑涔涔的八口大锅安上了。徐水英连称手艺不错,可没柴禾怎么办呢?樊宝建嘿嘿一笑,也不说话,从站房后拉出一架早就寻摸好的废窗框,取下车站的消防斧,噼里啪啦就抡开了,不一会儿,愣是劈出了一堆烧火柴。站长见状立刻带职工抱来一大堆废门板、烂椅子,列车员们也跑到山下拾来更多的树枝,细心的还装来几筐引火的枯树叶,搁在一起备用。特别感人的是那个四川老汉和五个教导团的军官说话算话,恪守信用,一见列车在站台上埋锅造饭,不需再请,都一起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守在灶前自愿当伙夫。
    
    万事俱备,只需点火了。趁这工夫,餐车厨师把米菜洗净摘好,备好几桶水,等军官和老汉把灶点燃,把锅烧热,火苗和青烟一起撩起来,就有条不紊把食材倒进去,哧哧啦啦操作起来。一时间,三口大锅煮饭,三口大锅烧水,一口大锅炒菜,还有一口大锅专做清真餐,从狭窄站台上不断飘来欢声笑语、锅沸油香,加上临时灶台升起的青烟一阵阵扑向列车,把中间几节车厢与站台的烟熏火燎融为一体。即便平时见不得油烟的那些旅客,也没有人出来挑理,反倒是有些年轻人从没见过这种珍贵场面,一面啧啧称奇,一面“咔嚓咔嚓”用手机拍起照来。
    
    暴雨过后的天气特别晴朗,正午的阳光强烈而又灿烂,随着时间推移,洪水的威胁在悄悄减退,酷热的气温却向纹丝不动的列车迅速逼来。在站台上烧火的志愿者尽管甩掉上衣,赤膊上阵,也挡不住热浪扑鼻,汗流浃背。而一直处在暴晒中的车厢,更像一座绿色的蒸笼,因为电扇不能用,车窗又开得小,旅客感到闷热难耐,饥渴难忍,却无路可逃,情绪便开始焦躁起来,几个车厢出现了与列车员争执的情况,志愿者赶紧过来报告。
    
    徐水英放下锅铲赶了过去,一进车厢就看出了问题,原来是装在窗下的纱网卡住了车窗,使之不能全部抬起通风。她一面暗责自己只顾做饭,忽视了旅客闷在车厢的感受;一面拦下列车员,自己先给旅客赔了个不是,再道歉由于天气变化,列车准备不足,请大家不要着急上火,我们会马上采取措施。按下这里的矛盾后,她把乘检长叫到风挡,小声问:“能卸下来吗?”乘检长为难地说:“这是库里刚装的,专为暑天通风防蚊,这才第一趟使呢。”“可是不卸,就通不了风,旅客受不了啊!”她恳切地坚持道。乘检长只好狠狠心说:“那就卸吧,听你的。”徐水英感激地说:“非常时期,没有更好的办法,叫你们费心了。”
    
    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又见一胖子旅客满头大汗,拿着一本《旅客意见簿》的封皮朝脑袋猛扇,一看到列车长便不好意思地放下,尴尬地解释道:“想写条表扬意见,天太热,先借来扇会儿!”徐水英友好地笑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却鬼使神差闪出一个念头,到站台后就问秦玉艳:“车上《意见簿》还有多少本?”她说的就是胖旅客所扇的《意见簿》,由段里统一下发挂在车厢两头,用两张塑料封皮和一叠旅客意见表装订起来的活页夹。“新旧再加对班的总有一百多本吧,你问这干吗?”秦玉艳不解地说。徐水英心算一下,一百多本,封皮就有三百多张了,便和她商议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车停在这儿一直不动,车厢里太热,我考虑能不能把《意见簿》拆开,意见咱们好好保留,塑料封皮分给车厢,让列车员发给那些重点旅客当扇子用,能凉快一下是一下。”秦玉艳乍一听怪她管得太多,细想一下又觉得她考虑周到,便佩服地说:“行,都听徐姐的。”
    
    午后一点,临时灶台终于做好了小站第一顿饭菜,樊宝建亲自掌勺打菜,每个旅客都童叟无欺分到一份香喷喷、热乎乎、营养饱腹、便宜可口的盒饭,每人还赠送了一瓶珍贵的矿泉水,正是客运段余段长派人爬山涉水送来的那车饮料,真是雪里送炭,画龙点睛。此时车外骄阳似火,暑气逼人,车内却盒饭沁香,瓶水甘甜,完全敞开的车窗不时有微风穿过,不少旅客摇着列车发的塑料皮“扇”,悠然自得地享受这份独特的午餐。
    
    樊宝建满意地打开饭盒,边吃边考虑下步怎办。从调度中心得到的最新消息是:伏马河上游水库的溢坝得到控制,大规模泄洪已经停止,洪峰已开始减弱,可以肯定,洪水到不了大青山站,8585次列车可以解除洪水威胁,现在开始考虑如何转移旅客。问题是阳河线已多处中断,列车无法继续运行,路局正在和三河市政府联系,准备从陆地把旅客转移到三河北站,从那里新开一趟客车,迂回春兰线去兰江口,完成剩下的旅程。鉴于旅客人数多,情况比较复杂,路局意见是:先拿具体方案,再派人勘察线路,晚上不动白天动,争取明天早晨七点开始行动,请他相机布置车站和列车,做好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樊宝建兴奋异常,稍加琢磨后又百忧丛生,大青山站距三河北站有五十多公里,陆地怎么走?如果是乘汽车,那公路通了没?得来多少汽车拉?近千名旅客又该如何组织?一连串问号急遽闪在他的脑中,使他感到陆地转移不是小事,一定程度上比列车转移更为复杂,如果不是计划周详,组织严密,在转移过程中很容易发生意外,造成旅客伤害。为此,他急于找到列车长徐水英,和她一起商量转移中的组织工作。
    
    然而,谁也不知道,徐水英正处于孤立无援的悲痛之中,无人可以分担。
    
    五年前,她丈夫张大伟脑出血后留下明显后遗症,去年又不慎摔坏了肾,昨晚她离家出乘时,状况就很不好,她嘱咐上初中的女儿跟老师请个假陪爸爸去医院检查。刚才给旅客开完午餐,自己还来不及吃上一口,突然接到女儿电话说:“妈妈,爸爸的病发了,正在医院抢救!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怎么办啊?”说完大哭起来。她强忍泪水,告诉女儿:“别怕孩子,在医院要听大夫的,我马上叫你姑姑去!”说完,她赶紧联系小姑子赶过去,之后,手机通话突然中断,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对于一个被洪水重重围困的山脚小站,电话中断或许只是司空见惯的一次信号故障;可对于她而言,很可能就是和亲人的生死之别,从此阴阳两界!然而她却远在千里,尽不到一丝半缕妻子的职责!她蓦地想起一首词,好像是苏轼写的,有一句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如今的心情,正饱含这种凄凉。
    
    但是,听到樊局长布置的任务,徐水英仍然有种拨云见日、重沐阳光的惊喜感,精神也随之一振。要不说,列车长是个平凡而又高尚的岗位。说平凡,几乎近于渺小,充其量她们只是铁路企业最基层的一个班组长;说高尚,实际更近奉献,就是和崇高一词比肩也往往不觉过分。因为她们的工作与形象不仅代表了铁路,是铁路行业的人格窗口,而且直接影响到几百乃至数千旅客的出行,关键时刻,甚至决定他们的安危。
    
    路局下达的任务,毕竟是为926个旅客打开了更为安全的旅行通道,比之自己家人的安危不知重要了多少倍。她当了十五年车长,安全运送了几百万旅客,国事、家事孰轻孰重,她掂得出。于是,她把心一横,将悲伤和悬念暂时埋入心里,对谁也不说,说了也没用,一咬牙专心投入到为转移旅客所作的繁忙准备中来。
    
    该做的事已不能再等:一是通过广播发出安民告示,告诉旅客明早转移的时间、地点和方式,请旅客做好下车准备;二是组织列车员和乘警对所有旅客,包括那些没有车票的儿童、幼婴逐个进行登记,留下详细的联系方式,严防转移中走失或遗漏;三是精心做好最后一顿晚餐,保证开水供应,再赠送一瓶矿泉水,让旅客吃好喝足早点休息,为明早转移做好准备。
    
    本来一切按计划进行,各项准备落实很顺利。可几个车厢志愿者又来反映,有些老人和带病的旅客吃不了盒饭,想喝点易于消化的稀粥。因为知道平时列车上就很难满足这种要求,何况现在停在小站,连锅都是向农民借的,就不好意思提。打算喝点水扛一扛,但这样一来怕影响明天转移。樊宝建听说后十分重视,和徐水英商量后,停了一口烧水的大锅,让餐车厨师煮了小半锅大米粥,给老人、病人和其他重点旅客送去。
    
    5号车厢列车员何丽又愁眉苦脸跑来汇报,说有个婴儿一直不停地哭泣,原来是孩子妈妈没预料会遭遇洪水,带的奶粉不足。她帮她跑了好几个车厢,都没找到奶粉,便央求旅客给了一瓶叫“营养快线”的乳制品饮料拿了回去。婴儿妈妈眼含泪水说:“我真的很谢谢你,但孩子太小,不能吃这个东西!”说完,孩子还是啼哭不止。没有办法,她只好来向车长求助。徐水英笑着出个主意,让秦玉艳带她去列车卧铺找,那儿机会总会多一点。最后果真在12号车厢找到一盒“伊利原装奶”,拿回车厢后,立即平息了孩子的哭泣,婴儿妈妈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处理完这些急事,天就黑了,徐水英想找个地方静一下,再打电话试一试,看能不能跟女儿和小姑子联系上。忽然又见两个列车员和检车长一起走来,以为又是哪个设施不好使,引起旅客投诉。听了情况才知这回不是因为设施不好使,而是因为没有使才出了问题:简单说,就是因为白天天气热卸下了纱窗,天黑后却飞进来大量蚊虫,咬得旅客受不了,特别是孩子,一个劲地哭闹,影响了全车厢旅客的休息,现在孩子家长强烈要求把纱窗装回去。可他们哪儿知道,这纱窗是好卸不好装,夜晚黑灯瞎火不说,关键是缺乏专用工具,重新装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能装,蚊虫已经飞满了车厢,也没用啊!”列检长哭笑不得地说。
    
    “可旅客不干,说上了火车,你们铁路就得负责,要是孩子睡不了觉,明天怎么有精力转移呢?”列车员无可奈何地说。
    
    这话说得不太讲理,但也很实在,虽然刺痛了徐水英的自尊心,却也激起了她的灵感。对了,车站不是有职工在这儿吗,他们是怎么对付的呢?想到这一点,她轻轻笑起来,信心满满说:“有办法了,你们跟我来。”说完领着他们就往站长室去。正向职工布置明早转移的站长,听说蚊虫咬得旅客睡不了觉,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大青山的蚊虫这是在欺生呢!徐车长你找我就对了,对付这些家伙还真得用传统的蚊香,如今是你们城里人不用,山里人用不起,只有我们小站职工还在用它驱蚊。正好今年车站买了不少,还没发到岗位上去,就都送给你们吧,让旅客囫囵睡个好觉。”
    
    两个列车员和乘检长兴高采烈抱了一箱蚊烟香回来,每个车厢平均两档座铺就能分发一盘还绰绰有余,徐水英还特别交待点燃蚊香后一定要放在《意见簿》的塑料封皮上,和车厢地板隔开,列车员和志愿者要轮流值守,严防发生火灾。
    
    吩咐完这些事情已近深夜,徐水英麻木地坐下来,呆呆地望着窗外,暴雨过后的第一个夜晚,碎云似锦,月光如水,可她百肠纠结,心乱如麻,对丈夫的蚀骨牵挂和对转移的殷切期盼,已经很难分清谁远谁近、孰浓孰淡了。
  

 

  

  七 弃旧图新
    
    就在这一天夜晚,白云消散,月光朗照,空中飘逸着一团团聚散不定的浓雾,灾后的413省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喧哗,公路两旁,到处都是泡在水里的庄稼和一片片被冲得东倒西歪的玉蜀黍,路上堆满了大水过后遗留下来的枯树烂枝、碎石流沙,一天半宿也见不到一辆过往的车辆。
    
    时近午夜,才有一辆面包车开着大灯由北向南低速驶来,不仅显得形单影只,而且速度很慢,好像十分小心谨慎。凡遇地势低洼水漫路面的路段,就会警惕地停下,从蓝白相间的车上下来两名警官,卷起裤腿,跨进积水,一边打开手电涉水蹚路,一边观测水深作好记录,直到蹚过了积水最深处,才返回车上继续前行。如果发现路上有倒树落石挡在中间妨碍通行,他们还要挥起随身带的斧子,削掉树枝,砍断树杈,连拉带拽把倒树拖到路旁,再把那些影响行车的大石块搬到道路两边,直到确认没有阻碍行车的障碍了,才继续驱车前进。这,就是路局为转移8585次列车旅客派出的三名探路人。
    
    郑小光,三河铁路公安处政委,黑脸膛,两道剑眉,双臂膂力过人,是铁警系统有名的“拼命三郎”;刘友贵,公安处治安支队长,人瘦腿长,身手敏捷,善于处理各种复杂治安情况;崔长鸣,河前站派出所所长,下午刚参与了河前站72人的水中救援,现在又被派来担当陆地转移的先驱。
    
    三人是傍晚同时接到任务,临时找了一辆警用面包车,从三河北站紧急出发,强行上的304省道。一路上,他们冒着塌方断道、洪水围困的危险,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单车独进了五十公里,竟没遇到一辆车!尽管出发前并没有谁给他们授权,他们也不具备公路执法条件,但为了让救援车辆尽快上道,把大青山站九百多旅客尽早转移出来,他们只好打破“敲锣卖糖,各管一行”的行规,越权僭行了公路道班和交通管理双重职责,仅凭三个铁路警察的双手和两腿,居然连续涉水勘路四个多小时,清理倒树危石上十处,愣是把三河北至大青山之间的路况基本搞清并全部疏通!所幸这段公路在洪水的冲击下,虽然已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但还未遭致命毁损,依然可以通行汽车。
    
    这是最让三人宽慰的事。所以手磨破了,脸划伤了,全身被浑水浸得透湿,他们也无怨无悔,反而愈战愈勇,越走越有信心。最后,他们的车开到一座桥前,从公里标判断,这里离大青山站只剩最后3公里,三人正暗自高兴,准备向指挥中心报告时,忽然被这座桥的险况惊住了:只见宽阔的桥面一览无余,中间却有一侧空空荡荡,仿佛有谁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把桥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三人蹑手蹑脚走近一看,发现半侧桥面已经坍塌,完全倾斜在河里,从开裂的地方望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湍急的河水汹涌而下,奔腾的吼声如雷贯耳!
    
    糟了,桥垮了,汽车过不去,救援通道被切断了!三人不禁大失所望,悲从中来!一夜的拼死累活竟然功亏一篑,成了白瞎!那探路任务怎么办,大青山站九百多旅客怎么转移出来呢?三人就像坠入陷阱的困兽,围着垮桥琢磨,上下左右反复打量。观察久了,发现垮的只是左侧一段桥面,下面桥墩和基础没有变化,从外观来看,对整座桥梁没有太大影响;同时,从垮塌断面来看,两侧桥面都是独立结构,彼此间没有连带关系。也就是说,虽然左侧桥面垮了,但右侧桥面还完好无损,应该可以继续使用,正常通过汽车。
    
    发现了这一奥秘,郑小光心中一热,毫不犹豫踏上了没有垮塌的右侧桥面,先屏住气息小心翼翼走过去,再转回头大踏步走回来,连续两个来回之后,他充满信心地抬起手,示意把面包车开过来。当崔长鸣开着面包车刚刚轧上右侧桥面时,他猛地一挥手让车停下,停了一会儿没有反应,才摆手让汽车慢慢驶上桥面,一点一点往前开,他和刘友贵则紧张地趴在桥面上看断面有无变化。待汽车完全驶过了这段桥面,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又让它慢慢倒回来,如此反复几次,依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时,郑小光才放心地叫大家都上车,以正常速度载人再次进行试验。当面包车匀速通过整座桥面,稳稳地朝大青山站驶去时,三人爆发出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欢呼声,笑声,把嘶吼的河水远远甩在了脑后。
    
    接到铁路公安指挥中心火速传来的路况勘察报告后,铁路局于午夜2点向三河市政府作了紧急通报,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方案,三河市没有丁点耽搁,于凌晨3点派出了公交集团早就集结完毕的36辆大巴,星夜驰往大青山。当车队来到距大青山只有3公里的危桥时,早已守候在此的郑小光三人接过指挥,他们先放一辆空车上桥测试,反复进退多次,经共同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允许大巴按编队次第通过。
    
    庞大的车队在拂晓6点顺利到达了大青山站外,全部停在公路两旁。樊宝建欣喜若狂地看到既不见头,又不见尾的公交大巴,悬了两天的心总算落到了肚里。他知道,九百多旅客安全了,8585次列车现在可以坦然放弃了。作为一个车次,它很快就会从运行图上消失;但作为一个窗口,它能不能最后完成自己的使命,则要看这次转移是否圆满顺利了。
    
    按照计划,全体旅客和乘务员已经准备就绪,只等7点开启广播,列车长一声令下,旅客转移就要开始。
    
    没有一点征兆,列车长自己却忽然倒了。
    
    昨天,她还一直忙到半夜,没有来及休息,探路的三人到了,说是要通过一座危桥,旅客们必须下车步行。她担心有些年老体弱、携带行李较多的旅客会有困难,便和付车长又到车厢布置。因为已过半夜,不能打扰旅客,所以只能和列车员一个一个旅客核实,落实具体帮助措施,等办完这件事天已经快亮了。秦玉艳见她脸色不好,便要她赶快休息一下,有什么事她来处理。可徐水英一坐下来,丈夫病危,女儿哭诉,就像看不见的尖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的心头。纵使她有千言万语,百般牵挂,此刻也是欲见无缘,欲唤无应,不得已埋进心底最深处的,只剩下欲哭无泪,欲悲无声。
    
    时间快到了,秦玉艳过来喊她。徐水英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动,她用劲一挣,却天旋地转,歪倒在铺上,一下人事不省。秦玉艳一看脸吓白了,赶紧上前推她,又是叫“徐姐”,又是掐人中,完全乱了方寸。乘警长和乘检长也闻讯赶了过来,七言八语,笨手笨脚,一时不知怎么是好。
    
    奇迹都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已经两天没有来电的手机这时却突然响了,铃声带有一种说不出的缠绵依恋,仿佛是来自于天籁。徐水英睁开眼睛,下意识抓住手机,颤抖地放在耳边,竟是女儿的声音:
    
    “妈妈,你在哪儿?怎么一直打不通你电话啊?告诉你好消息,爸爸抢救过来了,现在没事了!他很惦记你,叫我告诉你放心,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话未听完,两行泪水已从徐水英脸上无声滚下。过了一会儿,她依依不舍放下手机,才发现车班的人都围在身边。她老大不解地问:“怎么了,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戳破真情。徐水英看看表,惊呼道:“哎呀,快7点了,怎么还在这磨蹭?走,快到广播室去!”说完,刚想站起来,不料腿一软,差点摔倒。秦玉艳赶快扶住她,心酸地说:“歇歇吧,徐姐,让我去,你太累了。”这一瞬间,徐水英才发现自己是那么虚弱,心里明白了大家围在这里的原因。她定定神,感激地对秦玉艳一笑,说:“没事,我挺得住。”然后,握紧手机,挺直身子,攒足底气说:“走吧,打开广播,准备组织旅客转移。”
    
    于是,这天早上7点整,为救援一趟从洪水中突围的列车,在一个不起眼的五等小站,中国铁路展开了一场历史上少有、今后也不会多见,涉及旅客最多、汽运规模最大、公路情况最复杂、路地配合最紧密的旅客大转移。
    
    连绵壮观的大巴车队由铁路公安处和市局警车开道,紧密衔接,保持联络,前后拉开了一里多路。旅客全部以列车车厢为单位,每节车厢的旅客分乘两辆大巴,由本车厢两名列车员和三名志愿者协助配合,做好途中的管理与服务。郑小光三人一直在最前面带道;樊宝建率徐水英居中指挥;乘警长和秦玉艳乘最后一辆大巴殿后。三个位置在移动中随时沟通,以随时应对突发情况,保证车队安全到达目的地。
    
    通过3公里危桥时,全体旅客提前在桥头下车,早有一排铁路民警手拉手站在桥中,用人体充当正常桥面与坍塌桥面之间的安全隔断。郑小光站在桥中稳稳引导大巴空车逐辆通过;刘友贵和崔长鸣指挥旅客排成单行,形成一条纵队,由各车厢列车员和乘警扶老携幼,手拉肩扛,帮助那些最困难的旅客优先上桥,再带领其他旅客贴着桥上的护栏依次通过,全体旅客步行走到桥的另一端后,顺序登上大巴。
    
    整个车队和全体旅客过桥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最难的一关顺利度过了,樊宝建和徐水英才放心地上了车,列车员和全体旅客也开心地露出了笑脸。汽车马达重新轰鸣起来,大巴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车队在一片告别危难、拥抱新生的气氛中加快驶向三河市。
    
    但是,走着走着,离河前镇越近,道路积水越深,路边的灾情越是惨不忍睹。不只是一些低矮的平房泡在水中,露出一溜残缺不全的屋脊。就连高大的电杆也被冲得东倒西歪,像喝醉的酒鬼,找不到归家的方向。那些突遭洪水袭击的汽车更是千奇百怪,窘态各异:有的一下被掀翻了个,四轮朝天泡在水中;有的被压在在树下,挤得动弹不得;更教人惊讶的是,一辆小车挂在饭店的门楼,显然它不是自己炫技开上去的,而是被洪水屈辱地冲上去后,就再也下不来了。不过,最让人看了心中发堵的,还是不时出现在水中的动物浮尸,有的已经开始膨胀,散发出难闻的恶臭,使人情不自禁联想起很多很多……
    
    看到这些来不及掩饰的严酷,人们的心情变沉重了,孩子的欢笑也低下声来,直至销声匿迹。他们张开惊悸的双眼,不解地问大人:“这是怎么了?”面对这些不谙世事的发问,才从大青山走出却能优雅舒适地坐在大巴上的旅客,更觉昨日列车之幸运,铁路转移之果断,即使心中还残留几分对列车滞留的不满,也悄然转换成了一种温馨难再的记忆。
    
    上午十点半,从洪水中驶来的大巴车队全部安全抵达三河北站。这是个坐落在北郊的大型货运站,按照技术分工,这里并不办理客运业务,只发运整列货物和集装箱,所以站场广阔,站台宽长,非五等小站可比。可为了安全转移,今天破例向8585次旅客开放,36辆大巴全部驶入车站,对着站台鱼贯排开,也一点不觉拥挤,还显得富富有余。
    
    全体旅客在列车员的带领下,秩序井然地走上站台,他们已被告知,登上新车次后,仍然按原车厢和座位入座。可眼前的情景,却令他们眼睛一亮:站台上停靠的一列新编客车,虽然还是老式绿皮车,但洗刷得干干净净,车窗明亮照人,车上的座席、茶几几乎一尘不染。尤其在每节车厢的门口,都站着两名含笑的列车员,双手轻扣,上身前倾,似在迎接亲人的归来。更意外的是,列车方向牌虽然是临时制作,上面却用白底红字印着【援8585次】几个鲜艳夺目的大字,让人感到一种劫后重生的温暖,又有邂逅孪生姐妹的惊喜。
    
    不要说旅客看了倍感亲切,就连樊宝建见了也欣慰莫名,暗赞这个车次编得好,内涵简直太丰富。护送旅客来的列车员看到方向牌,就跟回到娘家一样,和车门口的列车员拉在一起,亲热得不得了,恨不得把一肚子话倒出来。倒是这两天与她们朝夕相处、形同一家的旅客,知道和本车厢列车员分手的时候到了,好多人顾不得上车找座,而是纷纷拉着她们在列车旁合影,互留电话,相约来年还要再坐她们的车,在车上再相会。只有5号车厢的婴儿妈妈最难过,她抱着孩子,抓着列车员何丽的手,一直难舍难分。
    
    徐水英和秦玉艳站在站台中央,和新车次的列车长办理交接手续。透过潮水般的旅客,她们看到了新车,也看到了新方向牌,心中不免波澜起伏,感慨万千!两昼夜的艰辛与苦涩,被姊妹车闪亮接力带来的喜悦一扫而空,她们本是今天最高兴的人,但心底也有一丝未能善始善终的遗憾。不过,她们无愧的是:列车尽力了,她们付出了全部,没有辜负自己的职责,这就够了。
    
    十一点整,旅客全部登上列车,按原位就坐完毕,列车一声长鸣,朝兰江口方向缓缓驶去,旅客们从车窗探出身子,向铁路员工挥手告别,几个孩子趴在窗口,用稚嫩的童音高声喊道:“列车员阿姨,乘警叔叔,谢谢你们,再见!”
    
    樊宝建拍拍郑小光的肩,欣慰地笑了。
    
    刘友贵掏出一包香烟,请崔长鸣和乘警长分享,三人美美地抽起来。
    
    只有徐水英和秦玉艳紧紧靠在一起,向着列车不停地挥手。作为铁路史上最独特而奇葩旅程的见证人,她们对K8585次列车情有独钟,饱含关切,付出了太多感情和眷恋,因此直到看不见了,她们才放下手臂,脸上已不知不觉淌下了热泪。
    
    尾 声
    
    两天后,一条纪实博文在网上蹿红,引起大量网友关注,点击量竟一时突破数万。该博以简洁的文字,丰富的图片,身临其境的解说,讲述了几天前在三河市一场特大洪水中,一列被围困的旅客列车如何在大青山站避险并惊险转移的故事。它用直白的语言和现场的拍照告诉人们,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还有那么一个行业,一种大众出行工具,一群从事这份职业的普通职工,在涉及生死和性命攸关的时刻,是可以完全放心托付的——这,就是铁路。
    
    “此刻,我人在兰江口,终于有机会上网将这段经历写出来。”作者写道:“虽然离别时已说了无数感谢的话,但在此还要再次感谢K8585次列车的车长和全体乘务员,你们的临危不惧,妥善安排,让我们在被困的两天两夜中非常安心;感谢铁路部门和铁路警察,由于你们的出死入生,换来了我们的一路平安;还要感谢大青山的村民和教会,你们的善举在困途中温暖了我们。我们会一辈子记住这趟车,这个地方,和帮助过我们的人。”最后,他动情地用一排大写字体结束自己的博文:
    
    “好人一生平安!铁路,你将永远是我们心中的家。”(刊登于《中国铁路文艺》2017年第9期)